他指尖微动,竟从袖中取出一朵花来,这是魔境的特产水晶兰,花是皎洁的白色,瓣如凝脂,隐隐透光,散着清冽如初雪的冷香,在最野蛮的地域盛开的纯洁之花。 月栖真疑惑地看着他,黑眸温吞吞地眨动。 离苦目光长久地停在他脸上,解释道:“水晶兰,这花很好闻,带着会好受些。” 魔族的嗅觉比较灵敏,哪怕只是在入口,还未进入,就已经察觉这下面是何等味道。 “那谢谢了。”月栖真接过这朵好心的花,手指捻着凉软的花瓣,低头轻嗅,是如冬季初雪般微冷的香气。 魔尊,竟然随身还带着花。 这下面果然不好闻。 井下是幽深曲折的通道,黑暗仿佛没有尽头。腥甜与腐烂的气息浓得如同黏稠的雾,每一次呼吸都湿漉漉地糊在喉间。 月栖真将水晶兰抵在鼻尖下,清新的冷香大大缓解了他的不适感。 二人一前一后,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点点幽光——是烛火,密密麻麻燃在黑暗里,诡谲而寂静。 道路在此分岔,一左一右,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离苦停下脚步,闭上眼,再次睁开后,转头对月栖真道:“人牲在左边,他们的数量很多,你去左边救他们,顺势可以通知人族前来。” 月栖真没有依照他所说的做,黑眸如炬,问道:“那么右边有什么?” “右边很危险。”离苦没有正面回答,又一次提起危险这个词。 月栖真抿了抿唇——今日已是第二次被这魔头看轻了。 “右边有神像,对吗?”他直直望进那双红瞳里,“上次打伤你的那个。” 离苦并不意外他能猜到。这几番经历下来,不难推测出人牲与神像总是相伴出现。上次在黑市,气息尚不及此处可怖,神像也被他瞬息摧毁。而这一次……竟将巢穴建在花楼之下,以浓香掩盖血腥,所图必然非同小可。 使得魔尊不远万里来到人族,要杀的大概就是利用神像作恶,打算谋权篡位的魔族。 “你去左边。”离苦唇角微扬,没否认,“右边交给我。在人族赶来之前,我会解决。” 月栖真清楚自己与他的差距。能让离苦反复言及“危险”之地,确不是他该涉足的。可那股被排除在外的憋闷,依旧堵在胸口。 最终,他还是转身向左。 两人分开之时,离苦笑着又给了他许多水晶兰,轻笑道:“左边气味更重,多带些。” 果不其然。 这是月栖真见过最大规模的人牲,比三水城那座庙堂墙壁之中的人牲还多。 一眼望去,几乎分不清笼中关的究竟是不是人——人命在此,竟卑贱如尘。 月栖真将水晶兰紧紧压在鼻下,可那清冷的花香,终究挡不住扑面而来的血腥与腐臭。 这里不光是囚笼,更是屠场。残肢断骸、脏腑污物、沸滚的巨鼎……触目惊心。 月栖真立刻摸出讯玉,向戒律堂发出消息,告知他们地址,被问到数目时,月栖真跃至半空,粗略一数,心头陡然一沉: 约有四千人,真是让人惊心动魄的数量。 这仅仅是一处。 那么其他地方呢? 皇城呢?那些不断汇聚人牲的地方……又填进了多少性命。 天灾之下,众生已如蝼蚁苟活;可人心之恶,竟比天灾更可怖。 和戒律堂通讯完,月栖真并没有坐以待毙,他打算先将这数量众多的人牲解救出来,如果是戒律堂的人来,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靠近临近的笼子,月栖真手心释放灵心焰,白色火焰燃烧,在这幽暗的空间成了唯一的亮光,温度炽热,但那些死气沉沉的人牲依旧低着头,一言不发,如一截朽木,腐烂、等死。 锁熔笼开,“咔”一声轻响。 无人抬头。 月栖真咬牙,身形如风掠过这片压抑之地,白焰所过之处,铁锁尽熔。 可笼门洞开,仍无人起身。 这里的死寂,比三水城更彻底。 月栖真苦恼极了,眉头拧在一起,水晶兰被他更加用力捏在手中。 “噗嗤。”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打破安静的氛围。 “是谁!”月栖真黑眸一凌,快速摸出符箓,符纹流转。 他快速扫过发声地,笼子堆在地上,里面关押着或坐或跪或躺的人牲,再没有第二个如他一般站立的人。 会是还存有活意的人吗? 月栖真这般想着,黑眸不停观察着人牲神情。 一股吸力倏地传来,月栖真错愕,皎白如月的水晶兰脱手而出,花瓣纷纷而下,如下了一场初雪。 仅剩一朵完整的水晶兰慢悠悠落入笼中,被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接住。 此人头发凌乱如鸡窝,盖住面容,只露出下半张脸,他衣衫褴褛,肌肤脏污得看不清本来肤色,那双骨骼分明的脏手拿着胶白的水晶兰,凑到遮面的发间,细细嗅闻。 “水晶兰……还是这般熟悉的气味。” “……是魔尊他最喜欢的花呢,如若不是这花娇气,只会在特定地方生长,如今怕是这魔境里里外外都要种满此花了吧。” 语调轻柔,似含怀念。可话音未落,他指尖蓦然发力—— “啪。” 花瓣被碾碎,汁液渗出,皎白染成污灰。清冷的香气瞬间被血腥吞没。 月栖真心头警铃大作,疾步后撤。 熟悉魔尊至此的,除了魔族,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刹那间魔气如云雾般席卷而来,那魔不再伪装人牲,头生硬角,口吐獠牙,紫黑的魔纹在他肌肤上蜿蜒生长,身躯膨胀变大,他徒手掰歪铁笼,踏步而出,在小空间卷缩太久,他伸展手脚,缓解疲惫的身躯。 压迫感迎面而来,魔族天生体壮,他一双狭长紫眸,紧紧盯着月栖真,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见着月栖真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颇为好笑,他忍不住笑出声,“噗哈哈……” 月栖真不与他废话,符箓与灵心焰齐下,一同攻下他。 魔族立刻收敛笑容,有些埋怨地咋舌,“怎么直接开打,难道我们不先叙叙旧吗?” “毕竟好久不见了啊,隐年大人。” 过分熟稔的语气如一道惊雷,响彻在月栖真脑中,他攻击动作一愣,而后,很快反应过来,咬紧牙关,黑眸凌厉,持续不断地攻击,充耳不闻此魔的废话。 面前的魔族很无奈,但他却只是一味地躲闪,不反击。 “隐年大人总是这般脾气,果然只有魔尊才能忍受你。” 灵心焰如流星雨般从天而降,范围很小,在魔族躲过后,月栖真又赶忙收回灵心焰。 此地全是人牲,攻击受限,月栖真被牵制住,不敢大开大合。 魔族速度很快,不知何时闪到月栖真的身后,他擒住月栖真的双手,紫眸含笑,两个人关系很好一般开口,“隐年大人,打个商量,你去劝劝魔尊——” “——劝他不要再做什么人魔和平的大梦。” 沉重的魔压忽然向着他攻下,月栖真遭受重击,五脏六腑移位,一口血卡在喉间,他面色惨白,双手被用力擒住,力道之大疼苦不堪,腕骨承受不住地发出破碎声——竟然生生捏碎了他的手腕。 果然如离苦所言,这并不是他能应付的。 月栖真吐出一口血,难受地咳嗽几声。 魔族装模作样地俯下身子去关心他,“隐年大人,你没事吧?怎么身子还是这么不好?” 此地安静,除了他们二人的谈话声再听不见什么动静,月栖真抬眸,黑眸与他对视,眸中忽然燃起白焰。 洁白如雪的白焰从月栖真身上爆发,魔族脸色大变,立刻甩开月栖真,可是太迟了,衣角沾染上的白焰立刻扩大,很快吞没了他整个魔。 月栖真手腕被断,他忍着剧痛摸出储物袋中的治骨丹药,效果立竿见影,虽然仍有不适,但手腕好在能够正常动作。 这魔族明知他有灵心焰,竟还敢近身挑衅…… 白焰猛烈,来势汹汹,不过片刻高壮的魔便只剩下焦黑的魔骨,地面上落了满地的灰。 月栖真刚松半口气,心头却莫名一紧,毫不犹豫再催火焰,将焦骨也吞没。 “真是狠心啊,一点旧情都不讲。” 甜腥气骤浓!如滔天巨浪般袭击向月栖真,他猛然回头—— 沉默不语的人牲忽然仰起头,瞳孔瞪大,面容狰狞,痛苦的叫喊声来不及发出,整个人便就像被无形的物件挤压,身体爆裂开来,黏糊糊的血液、大小不齐的肉块……散落满地。 幽暗的地面上浮现出诡异的符纹,随着大片大片的人牲如烟火般炸开,符纹被染红,古怪、不祥的感觉在空间里弥漫。 那块被灵心焰烧成灰烬的焦魔,红光大现,地面震动,散落在地的焦躯如流沙般聚合、组建,恢复成完整无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