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妖妃?”张氏擦掉眼角的泪,“好,那我这个妖妇今天就告诉你们!有骨气的立刻去死!我现在就去写折子,夸你们有气节,让娘娘把你们的尸首送进李家陵园,让你们死后还能沾点皇家的光!史书上还能记一笔你们的骨气!” “没骨气的,明天就跟我上街!赎罪!救助百姓!任由百姓唾骂!把你们从前享过的福,一件一件还回去!” 她话音落下,院中一片死寂。 许久后,一个年轻人忽然冲了出来,是李隆基的侄子,今年才十七岁,他浑身颤抖,面色涨红,整个人装若疯癫。 “我不去!”他满脸是泪,颤抖着身子,“我是太宗子孙!我有李氏血脉!我宁可死,也不受这种侮辱!” 说罢,他猛地朝院门口的侍卫冲去,一头撞向对方腰间的刀——“噗”的一声。 刀尖透背而出。 年轻人瞪大眼睛,缓缓倒下,血很快染红了青石地面,死之前,他还死死盯着张氏,嘴唇翕动:“妖……妃……妖……妇……” 张氏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太宗皇帝竟还有这等有骨气的子孙!”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惜啊,太蠢!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死在杀敌卫民之上,竟为了这点脸面去死!愚蠢极了!除了这个蠢货,还有谁准备去死的?现在就去!” 听着张氏怒骂,院中无人说话,宗室都低着头,不敢看她,更不敢看地上那具尸体。 张氏笑够了,擦去眼角的泪,说:“想我太宗皇帝在时,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万国来朝何等威风!太宗皇帝传来的富贵,你们享受百年,早享够了,现在江山没了,是你们李唐男人自己没本事!” “我嫁到你们家,如今替你们家出头,史书怎么辱骂,我不在乎!什么皇子龙孙,都是笑话!你们家欠了百姓几十上百万条命,除了赎罪,别无二法!这是你们欠的!要怨,就怨李隆基这个皇帝无能!这天下早就该没了这个皇帝!” 说罢,她转身,走向偏殿。廊下阴影里,几个年老的妃嫔默默垂泪,却没人敢哭出声,院中那摊血,在正午的阳光下,红得刺眼。 关上门,张氏的眼泪再一次落下。 她又拼命擦掉眼泪,她不能哭,她该高兴,她既然答应了杨玉环——成为她的棋子,让她的儿子好好活着,那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什么耻辱,什么尊贵,都不如活着。 张氏捂着嘴,咽下了所有苦痛心酸。 【??作者有话说】 [可怜]小作者求收藏哦 我要杀了你! 第二日。 第一道闪电撕裂天际,紧接着就是天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不过片刻,整个长安城便在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之中。 “今日这暴雨,”张氏望着窗外,“正好。”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氏立在廊下,对着屋子里那些瑟缩的宗室,道:“该去赎罪了。” 没有人动。 雨声哗哗,雷声隆隆,廊下的人要么低着头,要么别过脸,无人应声。 “都聋了吗?” “这么大的雨,如何出门?不如等雨停了明日再……”李璘低着头,说。 “等?”张氏冷笑一声,“叛军屠城时,可曾等过天晴?百姓被刀架在脖子上时,可曾等过明日?!” 她几步跨下台阶,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摆,张氏径直走向李璘,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走!” “你放手!你这个疯妇!”李璘挣扎着。 张氏却不知哪来的力气,死死攥着他:“都给我出来!今日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给我上街!” 有几个年轻些的宗室子弟被张氏的气势慑住,迟疑着挪动脚步,几个年长的妃嫔却紧紧抱在一起,哭道:“我们这把年纪了,身子骨弱,淋不得雨啊……” “身子弱?”张氏松开李璘,转向那几个哭哭啼啼的妃嫔,“当年锦衣玉食纵马欢腾时,怎么不见你们说身子弱?如今要为死去的百姓赎罪了,倒是娇贵起来了!” 她说着,竟直接伸手去拉扯其中一位妃子:“走!” “你大胆!”那妃子又惊又怒,却拗不过张氏的力气,被硬生生拖下台阶,跌进雨里。 “今日谁若不去,我便去请娘娘的旨意!”张氏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是愿意活着去赎罪,还是想现在就死在这里,你们自己选!” 许是昨日的血腥还历历在目,终于,有人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一个,两个,三个…… 几十号人,像一群被驱赶的羊,低着头,一步步挪出了冷宫院门,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 一行人穿过长长的宫道,所经之处,值守的侍卫,路过的宫人,无不停下脚步,看着这群曾经的天潢贵胄。 张氏走在最前面,任由人看,她手中捧着一块木牌,上面“赎罪抚民”,走到第一道宫门前,张氏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太子妃!”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 张氏回头。 只见队伍中段,以太子生母韦妃为首的一群女眷,约莫十几个人,忽然齐齐调转方向,朝着与宫门相反的一条岔路狂奔而去! “你们做什么?”张氏大惊,转身就要去追,“回来!” 但那群人像是疯了一般,头也不回,在暴雨中奔跑,衣裙湿透贴在身上,踉踉跄跄,跑的飞快! “拦住她们!”张氏嘶喊,“快拦住!” 可那些侍卫和宦官却像没听见,只垂手立在原地,任由那群女人从他们面前跑过去,张氏心中一沉。 “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跑不掉的!”她咬牙追了上去,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难行,“你们能逃到哪里去?回来赎罪,快回来!回来还能有条活路!” 没有人回头。 那群女人跑得飞快,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张氏紧追不舍,雨水打的她全身湿透,喘气越来越大声,她也越来越不明白,她们要去哪里?想做什么? 终于,在一处高墙前,她们停下了脚步。 张氏气喘吁吁地追到近前,正要开口,却顿住了,她看清了眼前的地方——是供奉李唐历代帝王牌位的太庙。 她们到太庙干什么? 可下一秒,她就知道答案了。 韦妃第一个动了。 这个曾经深得李玄宠爱在后宫风光无限的女子,此刻披头散发,浑身湿透,她转过身,最后看了张氏一眼,就朝着一根蟠龙石柱,一头撞了过去! “砰!” 一声撞击声。 韦妃的身体软软滑倒,额角鲜血汩汩涌出,瞬间被雨水冲淡,在她之后,其余十几个女人,有李玄的妃子,有太子的姬妾,一个接一个,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冰冷的石柱撞去! “砰!” “砰!” “砰!” 一声又一声。 “不!你们干什么!住手!”张氏尖叫着扑过去。 “来人啊来人啊!侍卫呢,太监呢!拦住她们啊!来人啊!”张氏疯了似的想去拉,想去拦,可她只有一双手,怎么拦得住这么多人? 她抱住一个年轻妃嫔,吼道:“你们要干什么?疯了吗?活着!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妃嫔被她抱住,她抬起头,看着张氏,雨水冲刷着她年轻却惨白的脸,她咧开嘴,竟笑了:“太子妃……您能活……我们活不了了……” “你说什么?谁说的?”张氏心中巨震。 那妃嫔不答,只是笑,她用力一挣,张氏只觉得怀中一空,那妃嫔已挣脱出去,踉跄着冲向石柱——“不要!” “砰!” 最后一声撞击。 张氏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她的身体缓缓滑倒,与其他十几具尸体躺在一起,鲜血从她们身下不断涌出,在雨水的冲刷下,汇成一道道淡红色的溪流,蜿蜒流淌,浸湿了广场上的青砖。 十几条人命,不过片刻之间。 雷声轰鸣,一道闪电撕裂天穹,惨白的光照亮了满地尸首,照亮了张氏煞白的脸,也照亮了远处廊下,那些面无表情静静注视着这一切的宫人, 张氏浑身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跪倒在雨地里,跪在那片血水之中,看着眼前的一切。 “我们活不了了……” 长安城的一百零八坊中,暴雨如注。 光德坊,一户普通人家。 “儿啊!我的儿啊!”凄厉的哭嚎声从一间土坯房里传出,几乎要压过窗外的雷声。 屋里,一个中年妇人扑在床前,抱着床上一个面色青紫没了气息的少年,哭得撕心裂肺,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嘴唇发黑,七窍有血迹渗出。 “昨天还好好的啊!”妇人哭喊着,手指颤抖着抚摸儿子冰凉的脸,“早上还说肚子疼,才给你吃了仙药,你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