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瑶每次都会告诉她们:“哪吒三太子很厉害。他救过好多好多人,救过我,也救过你们爹。”小狐狸们忙着追问故事里的哪吒伯伯,谁也没注意到绯红已经悄悄爬上了舒瑶姨姨的脸颊。 万岁狐王是在不久前离世的。早年间在战场上留下了旧疾,这些年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那日积雷山下了场大雪,老狐王靠在暖榻精神头却出奇地好,吃过早饭拉着玉面的手讲着她小时候发生的事,讲她刚出生时小得跟只小耗子似的,讲她哭着闹着不肯嫁给牛魔王那回,讲到最后他说:“玉面,爹这些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现在你有了辛白,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家,爹终于能放心了,我也能安心去找你娘了……。”说完便带着微笑闭上了眼睛。 大雪无声地在屋外落着,屋里的哭声响了很久。玉面哭了好些天,辛白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小狐狸们懂事地围在她身边,舒瑶她们也轮流陪着,后来玉面把积雷山的洞府关闭了,带着一家子搬回了骊山。 舒瑶给西宁村的云绒花,这些年来也被村民们教给了附近各个村子。 起初只是西宁村的婶子们到邻村走亲戚时,顺手带了几把种子和几团绒絮,教她们怎么种,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云绒花在山脚下的村庄里越传越广,连远些的镇子上都有人来这里求种子。 西宁村的婶子们也不藏私,谁来学都肯教,只说这云绒花是双仙庙里老鼠奶奶当年显灵时留下的种子,种出来又暖又软,是仙家赏给骊山脚下村民们的好东西,这话一传出去双仙庙的香火更旺了,香烛几乎不断,山下的村民遇上难事,总要到庙里来拜一拜,许愿的人来了一茬又一茬。 这些年,山下也换了好几个朝代。 隋朝和唐朝交替时,天下乱了好些年,战火一度烧到了很远的地方,征兵的命令下了一道又一道,青壮年们被拉去充军;粮价也跟着飞涨,年景不好的年头,许多地方闹了饥荒,饿殍遍野的传闻不断地从远方传来。 长安城更是反反复复地被易手,今天这个进城,明天那个的旗子挂上城头,城里的百姓就这样被卷进这场反反复复的兵祸里,日子过得总是提心吊胆的。 可骊山脚下的几个村子,却像是有神明护着似的,征兵官来过几回,每次走到村口,不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就是莫名其妙地改了主意,再往后官道改道,征兵的行伍干脆绕开了这一带。 闹饥荒的那两年,村子里也因为这些年一直守着祖宗定下的囤粮规矩,硬是咬紧牙根撑了过来,没有饿死一个人。 长安城反复易手的时候,村民们索性不进城了,有人说是双仙庙的仙家显灵,有人说是祖辈积的福。 舒瑶坐在洞府前的石阶上,看着山下新翻的官道和路旁刚栽下的树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来。 她和云云也是在这里,自己躺在地上对云云说:“到了太平盛世,咱们还能拿着这些金银去城里买个院子住住呢!到时候我们每天都可以去下馆子,到处玩。今天吃面片汤,明天吃烤肉。” 如今到了大唐天下太平了,舒瑶心里的这点小心思就源源不断地冒了出来。坐在洞府前看着官道想,躺在窝里也在想。 那晚和云云在月光下说过的话,就像一颗种子,埋了那么多年,如今被大唐的太平盛世这阵春风一吹,就一个劲儿地往上冒芽,弄得舒瑶心里痒痒的,做什么都有些心不在焉。 等到了聚会那天,几个好友照例聚在玉面家院子里的桂花树下,茶点摆了满桌,小狐狸们追着蝴蝶跑。 舒瑶酝酿了好一会儿,终于憋不住地开了口:“我跟你们说个事,我想去长安城里买个院子住住。很早以前,我跟云云说过,等天下太平了,就拿攒的金银去城里买个院子,如今天下太平,我寻思着……这话是不是该兑现了。” 云云本来正低头挑碟子里的核桃,听见这话抬起头来:“你还记着那晚说的话呢,我当你是随口说的,原来你一直搁在心里头。” 舒瑶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时候说的嘛,总觉得会有那么一天……现在真到了这天,倒觉得不去就亏了。” 玉面坐在旁边,看看舒瑶又看看云云,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栗子放进碟子里:“你们俩这院子,打算买在长安哪个坊?” 云云一下子来了精神,掰着手指头数起来:“那得离西市近些,出门就能逛集市;最好有棵大树,夏天能乘凉,不过没有也没有关系我们自己也能种;院子不用太大,够住就行。”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以前我听了舒瑶说每天都可以去下馆子,到处玩。今天吃面片汤,明天吃烤肉,我都悄咪咪地盘算好多年了。” 辛白在旁边听了接了一句:“那就去看看呗。反正现在太平了,进城也方便。” 玉面点头:“对,我们跟着一起去看看,要是合适,也挨着你们买一处,往后咱们几个在城里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林芝听了舒瑶她们说的话也说:“我也想去看” 买宅子到了长 到了长安,才弄明白这城里的规矩,原来在长安想买宅子,必须得有户籍。没户籍的话,别说买房了,就连在城里长住都是问题。 办户籍这件事,最后落在了辛白身上。他小时候常跟着他爹娘在外游历,见的人多、懂的也多,也知道怎么跟衙门里的人打交道。 辛白四处打听了一圈,弄清了办落户的流程后,就带着大家去了坊正家。 那坊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堂屋里头,看见一下子进来这么一大群人就问:“你们打哪儿来的?过来做什么?” 辛白上前行了个礼:“我们是从骊山来的。祖祖辈辈都住山里,靠着采药为生,一直没有官府户籍。现在听说长安城太平了,家里的年轻人就安耐不住想下山来闯一闯、见见世面,我们今天就是特地来办落户的。” 坊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姑娘和三个探头探脑的孩子,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你们都是一家的?” 辛白看了玉面一眼,点了点头:“不是的,是我和妻儿一家子加上几个同乡姐妹,一起结伴进城,互相好有个照应。” 坊正听了就没有再多问,把人都记进了户籍文书里。看了看手上已经登记好的文书,眉头紧皱,嘴里还不停发出“这,这这”的声音。 舒瑶她们看着坊正突然皱起的眉头,心里咯噔了一下,还以为是坊正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本来就拉着心中的弦,这会儿看见坊正皱眉,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你们这儿是一对夫妻,三个娃娃,一个姑娘十六岁,两个姑娘十三岁,对吗?”坊正摸着胡子,目光在文书上又扫了一遍,“其他都没事,就是那个十六岁的姑娘,是哪位啊?” 舒瑶见坊正问到自己,心里打着鼓地站了出来:“正是小女。请问坊正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本来没什么事。”坊正放下文书,慢悠悠地说,“但是之前颁布的一条法令,年满十五的女子都要尽快出嫁。你这已经十六岁了,正好在那法令里。” 舒瑶脸上的表情都凝住了:“啊?那不嫁人会怎么样?” 坊正笑了笑:“那我就会一直都在上门催你嫁人。隔三差五就上门跑一趟,一直要到你许了人家为止。” 舒瑶听了这话,心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开口问:“那……要是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呢?” 坊正摇了摇头:“心里有情,不算许嫁。要是没有婚书聘礼,户籍上照样算未嫁,我还是得按例来劝。小娘子你也别怪罪我,这是上面的法令,老夫也能只是照章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