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叶赫那拉大宅静得像沉在水底的石头。廊下的灯只留了必要的几盏,昏黄的光晕被风拉得忽长忽短,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夏宇和叶思仁已经走了。
夏晴坐在叶雄霸生前的书房里,背对着门,桌上摊着那枚暗紫色的晶片。
晶片里的信息量比想像中更大。叶赫那拉在魔道各大家族里安插的眼线名单——哪些家主身边有叶赫那拉的人、哪些嫡系早就被收买、哪些旁支拿着叶赫那拉的钱却装作跟叶赫那拉毫无关系,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甚至标注了每个人的弱点。还有几条隐密的通讯线路、若干把柄和黑料,连某位家主年轻时在外面养了几个外室、生了几个私生子都有记录。老头子经营了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底确实够厚。
夏晴翻了半宿,才看完三分之一。脖子有点酸,眼睛也有点涩,太阳穴还突突直跳。这些东西看多了,会让人觉得整个魔道没一个干净的。
一阵极轻的风从门口灌进来。
“你怎么来这了?”夏晴感应到熟悉的气息,惊讶抬头。这大半夜的居然还有个惊喜,失联的人来了。
不愧是叶赫那拉曾经的禁卫军统领,即便异能没有恢复到全盛时期,依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叶赫那拉大宅,绕开所有巡逻的圣战禁卫军,精准地找到叶雄霸的书房。
兰陵王站在书房门口的阴影里,衣摆上沾着一些细微的尘土,气息还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身形绷得很紧。灯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拦灵斩握在手中,剑锋在夜灯下泛着暗沉的光。他的异能已经恢复了,那股沉稳而厚重的力量在他周身安静地流转着,内敛的,却又无处不在的,和之前那个需要人护着的废人判若两人。
“我想你该给我个解释。”兰陵王冷冰冰的吐出几个字,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力道。他犹豫了一下午,最终还是决定来找夏晴。
叶赫那拉。他曾经为这个姓氏卖了一辈子的命。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列祖列宗,都为这个姓氏效忠过,用忠诚刻进族谱,用热血祭奠信仰。一代又一代,把性命交到叶赫那拉家手里,从来没有过二话。结果叶雄霸为了一己私欲,把他们全族灭了个干干净净。更讽刺的是,数次救过他的人偏偏是叶雄霸的亲孙女,何其可笑。
“你想听什么解释?”夏晴转过身来,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愤怒,有困惑,有被欺骗的痛,还有一种更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防线之后的崩塌,还有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到的、正在寻找一个理由说服自己的挣扎。她叹了口气。都是叶雄霸造的孽,老头子死的潇洒,留下一堆烂摊子,还得她来收拾。
“你到底是谁?”兰陵王的目光定在她脸上,一字一顿,“夏晴,还是叶宇冰?我要你亲口说。”
“都是我。”夏晴的声音很平。她没打算回避,事实就在那里摆着。
“为什么要骗我?”兰陵王闭了闭眼,声音里全是克制,“叶赫那拉宇冰。”
他以为的好朋友,一起经历过魔界追杀、生死边缘的朋友,原来一直在骗他。从他踏入夏公馆的第一天起,就在骗他。他不想在夏晴面前失态,但那股从得知真相起就在胸腔里翻涌的东西,此刻快要压不住了。不是恨,是难过!
“话不要说这么难听。”夏晴不乐意了,她没骗人啊,双手一摊,理直气壮,“我从来没骗过你,但凡我告诉你的事情,哪一句假了?”她只是隐瞒没说,更何况隐瞒又不是针对兰陵王一人,是针对所有人的。
兰陵王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仔细想了一下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好像夏晴是真的没骗他。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兑现了。她只是没有主动告诉他“我是叶赫那拉宇冰”这件事。
这个认知让兰陵王心里的那股愤怒像是被戳了一个洞的气球,一下子泄了大半,但剩下的那部分反而更让人难受。不骗他,不代表没有隐瞒。不撒谎,不代表没有伤害。
“你瞒了我。”兰陵王的声音低了下去,那股翻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更沉更涩的东西,“你什么都知道。你什么也没说。”
“对。”夏晴应了一声,干脆利落,没有辩解,也没有找补,“我什么都知道。我也什么都没说。”
兰陵王被她这个坦荡的承认噎了一下。他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质问,全被这一句“对”堵在了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脸上的表情碎了好几道缝。她就这么认了?连解释都不带解释的?连装一下委屈都不肯?
“因为我不能说。不止对你,其他人也一样不知道。”夏晴深吸一口气,笑得苦涩又无奈,“我的身份,一旦说出来,牵扯到的不是我一个人。你看看如今这紧张的局势就知道了。”
兰陵王沉默了两秒。夏晴的意思他懂——她扛的不只是自己的秘密,还有整个夏家,所以不敢说出来。
“可是叶雄霸灭了我全族。”这是不争的事实,任何解释在这面前都显得苍白。兰陵王的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恨意,拦灵斩在他掌心中微微一颤,像是感应到了主人翻涌的情绪,剑身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
“但是,叶雄霸已经死了。”夏晴直接打断,一脸认真,“死在离之咒之下。某种意义上,是你亲手杀了叶雄霸。你的仇,已经报了。”
兰陵王猛地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满脸的难以置信,“是我杀了叶雄霸?”他耳朵没听错吧!
夏晴点头给予肯定。将回之咒的事情挑挑拣拣讲了一下。
“那真的太好了。”兰陵王喜形于色。他不是一个容易把高兴摆到脸上的人,但此刻那个弧度没有半分局促,全是松弛——像是肩上压了太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离之咒,拦灵斩,老祖的残魂,极阴之日的那一瞬间——所有的因缘际会,最后指向的都是同一个结果。
“对了,你恢复异能后是不是还没去见过玖舞?”夏晴看着他那张总算有了点活人气息的脸,心里也跟着松了松。兰陵王这个人,表面上冷得像块冰,底下却全是火山。爱也灼热,恨也灼热,从来都是燃得最旺的那个。现在那双眼睛里总算有了光。
“没有,我直接来的这儿。”兰陵王摇了摇头,回答得坦荡。恢复异能后他脑子里乱得很,哪有心思去找灸舞报到?他得先找夏晴问清楚,把这件事弄明白了,他才能想别的。
“你去见见他吧!他们有事找你,挺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