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冬没说话,面无表情地看着沈春的嘴唇。
许芸说:“哪天叫你朋友来家里吃个饭。”
“嗯,行。”沈春随口答应,“哪天我和他说说。”
“记得提前告诉我,我也得做好准备。”
“有什么好准备的,”沈春奇怪道,“就吃个饭嘛。”
“你这孩子,你还不懂。”
沈春拎着一箱走到牧冬面前,说:“哥,你拿回去一个吃吧,这个品质好。”
牧冬从沈春的头扫到脚,没伸手接。
沈春疑惑道:“哥?”
牧冬挥开沈春的手,嘴角抿成直线,面无表情的脸让人察觉到一点冷意。
他说:“我不用,他送你的东西,你自己留着吧。我还有事,我要先走了。”
临走前,牧冬甚至还许芸告别,一双眼睛里面看似平静无波。
许芸说:“路上慢点。”
牧冬点了点头,视线没有再落在沈春身上。
合上门的一瞬间,沈春一下拉住了门把手。
牧冬的脸在门的缝隙里,垂着眼睛看他,问:“还有事吗?”
沈春僵硬了一瞬,说:“没什么事,哥,一会儿我能去你家吗?”
他以为刚才牧冬突然冷淡下来的态度是他的错觉。
昨天他们好不容易可以又睡到一张床上,在新年这算什么
冷静。
沈春告诉自己要冷静。
但是没有人能如此平和地接受好不容易炽热的东西突然冷却,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常林市的温度也从这天开始骤降,白天雪融化,晚上就冻在一起,这时候比下雪天还要冷,那天牧冬走之后,沈春开始发烧。
沈春从初一开始病倒,一个感冒来回反复地发烧,每天都昏昏沉沉,提不起精神,有时候觉得好像回到了许芸刚走的那时候。
只是那时候许芸杳无音信,如今牧冬人就在那,沈春却觉得这么远。
生病这事儿他谁都没告诉,大过年的闭门不出,好多学生发的拜年信息都是强撑着回复。
他已经是个大人了,不用再在生病的时候埋在谁的怀里哭,沈春觉得自己可以轻松地熬过这段时间,然后再若无其事地重新开始。
但是他没想过这段时间这么难熬。
沈春开始来来回回地做梦,反反复复地回到那个农村小院。
沈春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记忆是那么清晰的,连那个农村院子里的草如何从砖缝里破土而出都如此清楚。
他想起来一做饭屋子里的油烟味,许淑芬的身上除了干燥的老式糕点味道就是这种油烟,因为常年用大锅做饭厨房的屋顶是黑色的,屋子里秸秆偶尔会跑出来一两只虫子。
门夏天的时候会装一个纱网状的门帘,午后的时候沈春跑出去玩,许淑芬就唠唠叨叨地抱怨为什么出去不把门关好,进了一屋子的苍蝇。
沈春嘻嘻一笑,很快晚上就糟了报应,苍蝇和蚊子都吵得他睡不着,他就越过坏掉的墙头去敲牧冬的窗户。
俩人像是对上了暗号,沈春不讲道理地爬上牧冬家的炕,在夏天的晚上黏糊糊地贴到牧冬身上,牧冬没办法地帮他赶蚊子,扇风。
所有人对他纵容,爱护。
他可以肆无忌惮地依靠在任何一个人的肩膀上,好像永远都不用担心未来。
人类本能地怀念童年,或许并不是想念那些落后和苦难,只是往后一个人用自己的肩膀在生活里支撑了太久,想回到过去喘一口气。
那时候所有亲人都健在,而小时候的我们好像从未想过有人会离开,而越长大,对于离别的恐惧就越来越强烈,衰老和腐败在我们眼前进行着,而所有人都无能为力。
一直快到十五,沈春才把自己整理好。
这期间他跟牧冬发了几条消息,虽然不是已读不回,但说的话也只是寥寥几个字。
沈春不打招呼,不作预告地去找牧冬。
店里营业,沈春裹着很厚的羽绒服,脸被外面的冷风冻得有点发白,感冒还没有完全好,推门进去的时候下意识吸了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