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说得什么话!”许淑芬叱他,“你们俩都是我的孙子,姥姥不想看你们任何一个人走,知道吗?”
她有点哽咽,很多时候牧冬会让她忘了眼前坚定的少年也还是一个没有成年的小孩,她怎么忍心让他年纪这样轻的时候,就许诺了自己的性命和余生。
“牧冬啊,”许淑芬摸了把眼角,温声道:“这两年都是你陪在我身边,在我心里你和奴奴没什么两样,都是姥姥的孩子。你虽然没叫过我什么,但我知道你这孩子重情义,也有远见。什么事情都在心里记着呢。”
牧冬眼眶一下就红了,他不自然地吸了吸鼻子,被这话感动的同时又觉得羞愧。
他怎么想的,跟一个六岁小孩吃起醋来。
许淑芬继续道:“我年纪大了,陪不了你们那么久。奴奴还小,如果今晚上能平安出来,以后我要是不在了,托你多照顾照顾他。如果今晚不能出来,那是奴奴的命,也是我的命。你不用因此自责。但是不论如何,答应我,你怎么都得继续上学。我还没死呢,用不着你一个小孩操心以后的事。你就安安心心给我上学,剩下的事交给我们大人,知道吗?”
牧冬喉咙发哽,他不敢说话,他知道他现在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这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在父母去世以后他有了第二个家,第二个和他父母一样的亲人。
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牧冬说:“我会管沈春,管他一辈子。”
“你知道一辈子有多长吗?”许淑芬问他。
“等到了就知道了。”牧冬无畏地说。
许淑芬揉了揉牧冬的头发,只当是小孩不知道天高地厚。
她看着急救室亮着的灯,又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指望牧冬能管人一辈子,只期望等她走了,牧冬也大了,有个牵挂有个念想,总比没有根好。
许淑芬不知道自己今天做的对不对,她自私地把两个小孩捆在了一起,某种情况下,几乎可以说是她挟恩图报,利用了牧冬的善良。
可是揉着发疼的腰,许淑芬心里满是无奈。
活到这个年纪,举目四望,她竟然别无他法。
那天晚上牧冬又开始许愿,尽管用无数次经验证明,许愿并没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对着窗外的大雨和夜空许了一个愿望。
他说,之前我所有的愿望都收回,老天,我现在只求你让沈春平安。
不论付出什么代价。
沈春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他刚到这里的那几天,印象里除了漫天的大雪,陌生的环境,还有一个人。
这人他叫了哥哥,但从来没有听他叫过自己一声弟弟。长得冷硬,所以沈春第一面就被吓哭,第二天更是哭了一场大的。
但是后来某次他撞见牧冬在窗户外,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
他隔着上了冰霜的窗户远远看着,发现有几只肥肥的家雀落在勺子边缘,一点点在啄里面的东西,是大米。牧冬垂眼看着这几只小鸟,面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却一再都不干多余的动作,怕把鸟吓跑。
许淑芬说冬天来不及飞走的鸟找不到吃食,饿死的很多。牧冬常常会出来喂一些米,时间长了,他家门口就总聚着很多家雀。
许淑芬说,你牧冬哥哥看起来不理人,实则是个很温柔的人。
沈春记下来了,后来看到牧冬就没那么怕,对鸟这么善良的人就不是什么坏人,所以牧冬怎么不理他他都不在乎。他冤枉自己,他也没在乎。
牧冬对他的好早就大过了那些坏。
可是在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牧冬的脸成了他的梦魇,他揭开了沈春小小的心灵里那些自以为是的真相,他那么残忍地告诉沈春。
【我们是一样的,没有人要你了。】
【死了就是再也见不到了。】
沈春的心脏被塞满了,胀痛,一种他很熟悉的感觉袭来,然后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他余光扫到了一双熟悉的脚尖。
隐隐约约地,他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
“沈春,沈春!醒一醒!”
是妈妈吗?还是姥姥?好多人的声音,好像还有牧冬。
好吵。
沈春终于浑浑噩噩地睁开眼。
在手术室抢救了一天一宿,沈春这条命总算是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医生摘了口罩宣布这条消息的时候,许淑芬差点给医生跪下,但是被一众人拦住了。牧冬一个人透过病房的窗户,远远看着病床上那个小小的人。
三天后,沈春被转出重症监护室,医院允许人进去探望。
沈春睁眼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窗户外有鸟叽叽喳喳地叫,下过雨之后,各种树已经开始冒绿芽。
他先看到了许淑芬,叫了一声“姥姥”,许淑芬应着,沈春又看见许淑芬身后的牧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