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就把这小鬼赶出去吧,他要是敢弄脏房间就揍一顿,辛恩恨恨想到。 没想到对方突然发出“呜呜”的含糊声,试图拉着他手臂,辛恩颇有些不耐烦地甩开:“干嘛?” 直到这时辛恩才算彻底看清了白发少年的脸,他大概知道对方长得不错,毕竟哈特那家伙从不做亏本生意,一个双目失明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鬼如果连脸都没几分姿色,哈特是决计不会买回来的。 但没想到他长得这么不错。 因为常年营养不良的缘故,过于白皙的皮肤被热水蒸得粉红,连皮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少年的睫毛纤长,罕见的和发色一致,是不带一丝杂质的纯白,闭眼的时候看起来格外的脆弱,像个精致的瓷娃娃一样。 而睁开眼睛的时候,配上那双无神的眼睛,就有几分说不出的空洞冷漠的怪异之感了。 然而再多的怪异感都在少年张开的口腔中消失殆尽。 只见少年大张着嘴,在他鲜红的口腔之中,一截断掉的舌头无力地垂落。 意识到少年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有那么一瞬间,辛恩感觉失去了理智。 久违的真切的愤怒灼烧着他的神经,等辛恩回过神来的时候,鲜红的血液已经从他的指尖滴落,被水流冲淡成淡淡的粉红带走。 辛恩从墙上收回了拳头,手背上伤口还在渗血,隐隐作痛,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牙道:“那些杂种把人到底把人都当成了什么!” 这操蛋的伊修伯尔!操蛋的贵族!操蛋的世界!操蛋的一切的一切! 辛恩久违地爆了粗口,怒火难抑。 他不仅是为这个无辜的孩子而愤怒,更是为了自己的遭遇而愤怒,这个双目失明、被剜掉舌头又被囚禁在这里的少年和他何其相似? “辛恩·亚斯里”有着光辉灿烂的未来。 至少曾经地辛恩是如此认为的,他从贫民窟出生,被养父里德·亚斯里收养。 毒杀,暗杀,刺杀,辛恩顶着【亚斯里】的姓氏度过了二十年腥风血雨的光阴,成为了一名帝国军人。 直到他二十二岁那年接到了来自养父里德·亚斯里的任务,由皇帝陛下亲自下达的命令。 帝国的发出的命令只有一个: 【秘密摧毁位于卫星都市恩撒上的实验室。】 辛恩杀过虫族,驾驶着机甲收割过无数低等虫族的生命,因此他才更加知晓虫族的可怕,更知晓虫族意味着什么。 那是死亡、是绝望、是毁灭。 那些虫子,那些恶心的怪物,本质上来说是【天灾】,是席卷一切的灾难,吞噬一切的噩梦。 当那些那些铺天盖地,无穷无尽的虫子降临在恩撒这座人类城市之时,数百万的生命连它们的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那些虫子犁过的地面,连土块都不会完整的留下。 它们的饥饿永无止境,它们的疯狂永不停歇。 彼时的辛恩还只是一个上尉,还未因“恩撒的英雄”这个称号获得中校的军衔,他不知道帝国高层的决策,也不明白皇帝的意图,只知道数百万的生命和一个卫星都市的存亡仅系于他一人。 他不知道那些数以亿计的虫族究竟为何会到银河系边缘的一个小卫星之上,也不知为何帝国下令摧毁的实验室中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他只知道一点:平民还未撤离,而那些虫子的目标是“实验室”。 于是年轻的军官驾驶着机甲将整个实验室推出卫星轨道,然后在数亿虫族面前自爆殉国。 核聚变的光芒照亮了宇宙的小小一角,将一座帝国的实验室化作了永恒的宇宙尘埃,而大难不死的“辛恩·亚斯里”活了下来,成为了英雄。 真正的辛恩·亚斯里。 而辛恩则失去了过往,失去了姓氏,失去了尊严,缄默地活了下来。 “唔。”手背被人轻轻握住,贴在脸上。 白发少年像是察觉到辛恩受伤了一般,明明被揍的那么凄惨都没有反应的脸上浮现一抹担忧,一行泪珠从眼角悄然滑落。 辛恩被他的眼泪吓了一跳:“怎么回事?之前的伤口痛起来了?” 少年摇了摇头,也没有多的动作,就这么捧着辛恩的手背,无声地流泪。 看着少年的反应,辛恩心情有些复杂地抽回了手:“这和你没有关系。” 很少受到这么直白的关心,辛恩语气难免有些生硬,末了,似乎是觉得语气太过恶劣,不由得补充道:“想在这里要活下去,你只用在意自己就行了。” “把衣服穿好。”辛恩扔给他自己的一件短袖,他的衣服过大,身高也比少年高了将近一个头,一件短袖轻轻松松就能将对方罩住。 他自认为给的忠告足够诚恳,也不管少年眉眼间浮现的淡淡落寞,自顾自地转身离开便去处理伤口。 伤口太浅,没有必要用珍贵的治愈药剂,辛恩随手找了一瓶烈酒,酒精浇在擦破的皮肉上带起一阵刺痛,他呼吸微滞了片刻,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包扎起来,白色的绷带缠绕在深蜜色的肌肤上,分外惹眼。 辛恩感叹了一下技术没有退步,就开始思考起新的问题来了。 他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 伊修伯尔的航线和主控密码已经差不多都被他弄到手了,离开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逃跑的时机,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也许就在明天。 在离开之前,他真不应该插手这件事。 他的行为只会给对方带来更多添麻烦,如果他不理,那个小鬼最多是被揍两天之后就被腻味扔掉,亦或者直接上场拼个自生自灭,大不了一死了之罢了。 但偏偏他插手了,他知道哈特对他的欲望,自己消失不见后这个少年只会被认作同党,被哈特和那些贵族清算,到时候死亡或许已经算得上最轻的惩罚了。 那么,他该怎么办? 他总不能带着个拖油瓶走,一个人逃跑已是冒险,更何况还要带上一个累赘?失败的后果他承受不起,对他而言失败远比死亡更加可怕。 但是,辛恩烦躁地咬着下唇,丰润饱满的唇瓣被咬出起浅白的齿痕,扪心自问,他能放任一个孩子不管吗?作为英雄的自己已经死了,作为一个普通人他能做到吗? 因为无法回答,辛恩陷入了沉默,犹如一尊雕塑般枯坐在原地。 在辛恩还没有得到回答的时候,时间依旧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也不知过去多久,房间口传来了踏踏的脚步声,辛恩收拾好纷乱的思绪,站起身来打开房门,一低头便看见了之前的黄发少年。 “……你有什么事?”辛恩开门见山地问道,不认为对方会没事找事登门拜访。 黄发少年看了看辛恩的穿着,他早已经换上一套宽松的休闲服,大码的领口敞开着露出流畅的锁骨,饱满的胸膛撑起一片漂亮的弧度,看得他一阵心跳加速。 “没,没什么,就是哈特先生到处找你,辛恩你要小心一点。”黄发少年支支吾吾地说道,好歹没忘记自己的任务。 “哈特?”辛恩挑眉,心中有数对方肯定没安好心,但他实在被现实烦得紧,倒不介意陪他玩玩,要是有机会收拾一下就再好不过了。 “我知道了。”辛恩点点头,黄发少年乘机抬头本想透过门缝偷看一眼辛恩的房间结果恰好装上辛恩关门的动作,被门板不留情地拍在脸上。 好香,空气中似乎浸染上辛恩身上那股说不明道不清的馥郁香气,黄发少年咽了咽口水,紧紧地将鼻尖紧紧地贴在门上,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眼神中满是痴迷和嫉妒的冷光。 想起白发少年一直没出现,辛恩脚步一顿,又顺势拐回了浴室,果不其然就看见光着脚站在原地的少年。 他似乎听了之前的话,把辛恩的衣服乖乖套在了身上,但浴室的水汽太大,他的头发又长,湿漉漉的发梢没一会就把短袖浸湿了大半,露出一圈清晰的水痕。 想起来了,他没叫对方穿好衣服后出来。 “你是什么都不会的幼儿吗?” 辛恩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少年的身体虽然因营养不良而显得异常瘦弱,但分明是男性的骨架,能够对他的话做出反应说明意识清醒,智力正常。 那么请问一个正常的人类男性,怎么会这么听话?就算是过去被他训得跟狗一样听话的新兵蛋子些也会私底下抱怨几句,装模作样地反抗一下。 “过来。”辛恩没好气地朝他招手,像唤狗一样,白发少年的脸上却浮现出明显的雀跃,连无神的眼睛似乎都亮了几分,哒哒地跑过来。 辛恩抽过毛巾,给他擦干头发,感觉自己活像个保姆。 没办法,当着那么多人宣布了所有权,辛恩也做不出立刻抛弃对方的事情,只得先养着再做打算。 “没有名字也不方便,既然你说不出来,我就叫你伊莱斯好了。”因为心情恶劣,辛恩几乎算是恶趣味的把过去养的流浪狗的名字给安到了白发少年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