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转瞬即逝,短短数日一晃而过。
这一日乃是金国夏日最重要的节日,重五节。
天方质明,皇宫鞠场之上早已肃静整齐。
场中筑就拜天台,高台五六尺,架上安放一具赤漆木盘,形如小舟,盘面绘着云鹤纹样,盘中盛着牲肉、糕饼、鲜果与清酒,宗室诸王、文武百官,皆按品阶列席于乐亭之南。
晨光漫过宫墙,檐角垂挂的艾草与菖蒲随风轻晃,空气中混着草木清香与祭品的醇味。
辇车轱辘声缓缓自南门入内,数日未曾上朝的完颜吴乞买身着靴袍,在宣徽使导引下,降辇缓步踏上拜天台,立于褥位之上。
他身形魁梧,面色沉毅,目光望向穹苍。左右侍臣分列两侧,乐声低缓而起。
宣徽使高声赞礼:“拜!”
完颜吴乞买躬身再拜,身后百官、宗室一同起身俯首,全场鸦雀无声。
拜毕,内侍捧香上前,吴乞买亲手拈香,供于木盘之前,复又再拜。
他沉声祷祝,以女真语敬告上天,感念苍天庇佑女真部众,风调马肥,国祚安宁;祈愿征战顺遂,疆土安定,万民无灾。
祷词落毕,便是排食抛盏之仪,内侍依次将盘中祭品取起,抛洒于台下,敬献天地。礼官再赞拜,君臣齐齐再拜。
随后侍中跪奉福酒,完颜吴乞买跪接酒爵,仰首饮下,将空爵交还侍臣,又行再拜之礼。
礼毕,乐声稍扬。
百官先行退至台下两侧,恭立等候。
完颜吴乞买缓步走下拜天台,目光扫过阶下诸王与群臣。拜天已毕,接下来便是重五旧俗——射柳、击球,君臣共为乐事。
夏日长风掠过鞠场,旌旗猎猎,等候已久的骑士们已经勒马,准备登场。
拜天礼毕,礼官撤去祭台供器,鼓角之声骤然响起。广场两侧的旌旗随风翻涌,原本肃立的宗室、甲士纷纷向两侧退让,留出一片开阔的鞠场,重五射柳之戏就此开场。
场中预先植下数棵嫩柳,柳枝削去青皮,在离地数寸之处系上一方丝帕,作为标的。
骑手须驰马奔行,弯弓搭箭,射断系帕之处。
柳枝落地,还要策马俯身,在柳枝尚未坠地之时将其拾得,方算全胜;若是只射断柳枝,没能拾取,便只能算次等;箭失中标的,便算作败。
完颜吴乞买坐于南侧的御幄之中,锦茵铺地。诸王、大将分列左右坐观,内侍捧上冰酪、麦糕,正是重五节令吃食。
最先登场的是一名年轻宗室,披轻甲,控骏马,勒马立于起点。鼓声一响,战马扬蹄疾驰,弓弦一响,箭簇破空而出,正中系帕之处。嫩柳应声折断,可他俯身稍慢,柳枝坠落在尘土之中,没能抄起。帷帐内外响起一阵低低的喝彩与惋惜之声。
紧接着数名骑士轮番上场,有人箭落空弦,引得群臣哄笑;有人一箭断柳,俯身稳稳抄起柳枝,全场顿时欢呼雷动。
仪式正在进行,完颜谩都坷却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因为今日仪式上,完颜宗磐怎的不见?
而且今日维持秩序的禁军人数似乎是……比往年多了不止一倍!!!
不等完颜谩都坷想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一名御前侍者带着几名禁卫来到帷帐之外。
“陛下请阿舍勃极烈前去议事!”
完颜谩都坷心中一震,今日乃是重五节日,有什么事不能放到明日再议,非得此时去?透过帷帐,完颜谩都坷看到不仅是他,其余勃极烈似乎也受到了邀请。
再看那前来传召的侍者身后那几名禁军手握刀柄,一身肃杀之意显露无疑。
糟了!
完颜谩都坷完颜谩都坷心中寒意骤起,寒意顺着脊背一路窜上后颈,完颜谩都坷周身的暑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鞠场之上的鼓角、欢呼、马蹄声犹在耳畔,此刻听来却全然变了味道,热闹喧嚣成了最刺眼的假象,整片广场早已被无声的兵戈寒意层层裹挟。
他缓缓抬眼,越过翻飞的旌旗与往来的内侍,望向南侧御幄。
完颜吴乞买端坐在锦茵王座之上,神色平淡,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盏,面上依旧是观戏的从容,看不出半分异动。
可御幄四周,原本隐于立柱、帷帐两侧的禁军,不知何时已然悄然列阵,铁甲森森,刀光隐在日光之下,沉沉慑人。
传召的御前侍者垂手立在原地,再次开口催促:“阿舍勃极烈,请即刻移步,陛下已候多时。”
完颜谩都坷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指尖微蜷,一言不发起身出了帷帐,向御帷走去。
来到御帷内,其余四名勃极烈已经入席就坐,完颜谩都坷是最后到场的。
只不过除了一直支持陛下的国论左勃极烈完颜宗干之外,其余几人的脸色都很是严峻,帷帐外的校场上沸反盈天,此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叔父来了,请坐!”
终于还是完颜吴乞买指着右手离他最近的位置淡淡开口。
完颜谩都坷沉着脸缓缓走到座椅前落座,一言不发,心中情绪却已翻江倒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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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坐定,完颜吴乞买端起酒碗,微咳一声:“今日乃是重五佳节,朕这一段时间身体欠佳,借着这碗酒先谢过诸位为我大金殚精竭虑,着实辛苦!”
完颜宗干率先端起酒碗:“此乃臣等分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