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漠北泰州。
漠北的暑气不似中原湿热,空气中充满着燥热与风沙。
一顶巨大牛皮大帐撑开在无边草原之上,帐外旌旗猎猎,黑底金纹的女真王旗之下,戍边甲士披甲巡列,铁甲映着烈日,泛着冷硬的寒光。
大帐之内,镇北王裴满烈端坐主位,年过五旬,面膛黝黑刚毅,眉眼间尽是常年镇守边疆沉淀的风霜与沉郁。
他一身半卸的金边皮甲,指节粗大有力,指尖轻轻叩按着腰间宝刀刀柄,周身气场沉凝威严。
身为当今大金皇后裴满氏生父、太宗完颜吴乞买的岳丈,他手握北疆数万重兵,总领草原诸部羁縻防务,节制女真猛安谋克、边地乣军与归附部族兵马,是金国北疆实打实的擎天支柱。
帐下立着他的长子裴满萨巴,和身在上京的裴满忽剌不同,裴满萨巴常年跟随父亲作战,身形轮廓像极了裴满烈。
裴满烈本来有七子三女,其中两子一女年幼夭折,另外三个儿子战死沙场,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就是裴满萨巴,另外一个便是裴满忽剌。
此时帐中铺开的巨大草原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部牧地、边堡隘口与犯边频次。
蒙古、塔塔儿、克烈、乃蛮、蔑儿乞诸部的地界被逐一圈点。
“父亲,入夏之后,草原诸部总算是消停些了。”裴满萨巴声音低沉,眼底满是疲惫与愠怒。
自大金举兵南下征伐南宋,原本百战精锐尽数调往中原战场,北疆兵力空虚。
现在驻守在北疆的几乎都是裴曼族的战士。
要命的是,这几年那大晟屡次重创金军主力,金军数度南征皆损兵折将、败绩连连。消息一路传回漠北,原本慑服于大金兵威的草原诸部,心中敬畏大不如以往,若不是裴满烈手段酷烈,恐怕北疆的草原诸部早已反了。
“莫要大意,他们就像吃饱了的饿狼,只是暂时收敛了凶性,夏日将至,他们也需要牧马放羊,等过了秋,恐怕还会频频试探!”
裴满烈缓缓开口,嗓音沙哑厚重,眼底同样充斥着疲倦:“以往他们闻大金兵至,便望风归顺、俯首听命;如今听得我金军屡屡战败,个个心怀异心,阴持两端。等陛下那边腾出手来,老子第一件事就是请陛下调兵来北疆,彻底打服这些草原上的部落!”
说到这,裴满烈将酒碗狠狠往桌上一顿,里面的残酒四散飞扬:“尤其是蒙古部和塔塔尔部,那蒙古合不勒部逾界游牧,未经我金国允许,便私占三处草场,驱逐归附的奚部牧民,焚毁两处临时牧堡!简直是岂有此理!”
裴满萨巴皱眉道:“父亲,孩儿查探到,诸部之所以如此胆大妄为,也有南人细作深入漠北,携重金财帛、锦缎茶盐,暗中挑唆离间之功。”
“那大晟商队游走蒙古、塔塔儿、克烈等草原各部之间,卖的东西价格低廉,尤其是铁器、煤炭、还有细盐等物资,价格甚至比卖给我大金的都低,如此草原各部才敢如此放肆。诸如去岁蔑儿乞部屡次越界劫掠边民畜产,掠夺得手便即刻退回漠北深处,避我军锋芒;乃蛮部闭关自守,拒缴岁贡,公然不遵大金号令;克烈部阴持两端,表面遣使入朝称臣,暗中却与南宋暗通款曲;塔塔儿部更是反复无常,时而助我戍边,时而劫掠堡寨;蒙古诸部更是日渐强盛,蚕食我北疆附属小部,气焰愈发嚣张。”
裴满烈陈默不语,他镇守北疆,大儿子说的这些他又岂会不知?
南人商队奸细挑拨离间、低价售货固然是一方面,可真正让这些人起了异心的,还是因大金南线屡败、威名扫地,再加上南宋刻意离间笼络。
说起来,如今的局势让他也是头疼的厉害。
若大举出兵清剿,草原诸部便会四散奔逃,草原广袤无垠、追击无门,深入腹地则粮草难继、孤军险境;若置之不理,这些狗娘养的又愈发猖獗,时间久了,裴满烈担心他们会联合起来攻打泰州。
说到这,裴满萨巴犹豫道:“父亲,孩儿实在不懂,如今我大金和大晟势如水火,陛下为何还不关停榷场,禁止南人通商,若是没有这些搅屎棍在,草原诸部也不敢如此放肆!”
裴满烈忽然叹了口气,说道:“你当我没有对陛下说过吗?可你知陛下是如何回复的?”
不等裴满萨巴相询,裴满烈继续道:“陛下只对我说,如今大晟的商路是万万断绝不成的,只因如今我们需要从他们手里买粮食、买盐、买铁!”
裴满萨巴闻言瞳孔骤缩,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沉声追问:“我大金坐拥辽东沃土、矿铁无数,为何反倒要依赖大晟的物资?难道本国所产,竟不如南人之物?”
裴满烈抬眼望着帐中斑驳的舆图,指尖摩挲着桌沿粗糙的木纹,眼底满是无奈与沉郁,缓缓道:“你以为是朝廷不愿自产自用?是真的比不过!”
他语气沉重,字字透着憋屈,“就比如我们自产的盐巴,多是粗制土盐,色黄味苦。可那大晟的精盐,色白如雪、洁净无杂,味醇纯正,价格却和我们一样。还有锦缎、茶砖诸物,无一不是如此。”
“大晟的煤炭火力足、烟少耐烧,一车顶得上大金本土两车劣质柴煤,牧民取暖、军卒锻造、堡寨炊事皆为首选;他们的棉锦绸缎轻薄耐磨、花色规整,远比我大金粗糙的兽皮、粗麻衣物舒适;就连压制的茶砖,醇厚耐泡、便于储存,极合草原牧民口味。”
裴满萨巴怔怔听着,眉头拧得更紧,心底的疑惑愈发深重:“可即便他们物资更优、价格更低,只要朝廷强行封禁榷场,断绝通商,日久天长,草原诸部无南人物资可用,自然会重新依附我大金!”
“天真!”裴满烈冷冷一声轻叹,语气带着极致的无力,“若是真能封禁,陛下何须隐忍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