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折身量本就纤细,被这一推,竟如弱柳扶风般顺势跌坐在了地毯上。 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仰起那张浓妆冶艳的脸,对着惊魂未定的范晖,婉转一笑 “你——你是哪家的?”范晖下意识问。 云折抬手,最上方那颗紧扣的盘扣。 他苍白瘦削的脖颈侧处,有一个古意盎然的刺青。 周。 云折将刺青展示给范晖,低眉顺眼地回答,“我是周家的家奴。” 周家。 ——为人奴仆,身不由己,请您见谅。 范晖转瞬间就想起另一个人,鼻尖似乎还能够嗅到,他靠近时,那股清淡而清冽的气息。 范晖心中霎时雪亮。 周家,或者说,这些隐秘庞大的世家们,正在通过这种方式,向他递出看不见的手,向他示好。 分享秘密,本来也是保守秘密的方式之一。 然而,对范晖而言,这未必是件坏事。 甚至,对他身后所代表的那位大人物来说,也是一种好的征兆。 牲口 云折施施然起身,不紧不慢地,将解开的扣子又扣了回去。 范晖定了定神,继续翻看名册,在最后几页,看到了几行与其他拍品风格迥异、语焉不详的记录。 “三批,二十五到四十,健康……”范晖疑惑地念出来,“这是?” 云折笑道,“一批为十人,后面的区间是年龄范围,再往后是基础健康评估……” 他微微侧着头,闲谈般随意,“像更新农场牲口一样,定期要换的。” 他自己分明也是家奴,谈起身份相同的那些人,口气却轻佻得像在提起什么没有生命的物件。 云折道,“人养多了,难免血缘太近。所以嘛,隔些年头,各家就在兰台互相交换几批,这样一来,血脉就新鲜了。” 范晖将书页合上,饶是他见多识广,也觉得有些惊异,“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后代,岂不是生生世世,都是家奴了?” “一般把他们叫做家生子,”云折看着他,坦然地拿指尖点了点自己,“比如,像我的出身。” 云折态度随意,毫无被折辱或自怜之感,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范晖思忖片刻,说道,“我有一个问题——” 云折温柔地告诉他,“您是贵客,请尽管发问。” 范晖点了点头,随即问道,“世家是怎么长久有效的控制这些人?” 时移世易,早已不是陈旧封闭的古代,世家是通过什么手段,来控制的这些人? 甚至,被送到兰台拍卖会上的很多人都成就斐然。世家是靠什么,将这些人牢牢束缚,令其即便展翅高飞,最终仍心甘情愿回归牢笼? 云折轻轻笑了。 ·· 燕明珺扶着周列正,从舞池中缓步退出。 白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去。 他步履平稳,肩背挺直,所过之处,交谈声会下意识地停顿,目光或明显或隐晦地落在他身上。 那些视线中,有好奇,有审视,有算计,但更多的,是敬畏。 头发花白、在业内资历深厚的老人颔首致意,“白先生。” 旁边正在交谈的某集团年轻总裁停下商谈,和身边的人一起低下头,“白总。” 妆容精致,一身华服,显然是某家夫人的女士垂下眼睫,声音轻软,“白大人。” 没有人会因为他的身份而怠慢。 相反,正因他是周列正身边唯一的私奴,成为了他最醒目的身份标识。 他代表着他身后那个男人的部分意志与权威,行走之处,便是周家权力的无声延伸。 二楼之上,云折低声浅笑。 “满院衣冠楚楚、在外界呼风唤雨的人物,可能他们汲汲营营一生,也触摸不到的门槛,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 范晖站在窗外,望着楼下的绚烂灯火。 云折的话里带着近乎愉悦的轻柔,“只需要对一个人屈膝,献上绝对的忠诚与身心,就能分享他权柄的一角。此后,规则为你让路,资源向你倾斜,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你唾手可得。” 楼下,白峥停下脚步,先是向周列正微微躬身,“主人。” 随后,他转向燕明珺,语气恭谨,“燕小姐。” 燕明珺松开挽着周列正的手,脸上笑容得体优雅,话里没有丝毫歉意——“不好意思哦,踩到你了。” 周列正面无表情,“你踩到了三次。” 燕明珺笑容不减,眉眼弯弯:“那怎么办?让你踩回来?” 他们的交谈声量不高,加之身边自然而然空出了一小片区域,除了白峥,并没有人听清他们聊天的内容。 在远处观望的人们眼中,只见那对璧人相依低语,燕明珺巧笑嫣然,周列正虽面色冷峻却并无不悦,着实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面。 周列正当然不会做踩回去这种无聊的事,燕明珺则干脆利落地把这账揭过去了,“饿了,为了穿进去这件礼服跳舞,我今天可是一粒米都没敢咽。” 那身珍珠白的鱼尾礼服将她窈窕的身段尽数勾勒,但显然,美丽需要代价。 燕小姐饿了一天了。 “奴看到您的管家拿了一盘子吃的。”白峥贴心地提醒。 燕明珺眼睛一亮,“她在哪里?” 她走得比周列正还快。 周列正淡淡扫了眼白峥,简短道,“过来。” 白峥低低地应了一声,如往日一般,温顺地靠近他,跟在他的身后。 她和周列正退场之后,人群才重新活络起来。 范晖收回目光。 “——如果舍弃自由就能换来这些,为什么不呢?您身为官员,应当比旁人更能体会。”云折轻柔地说道。 范晖沉默了,最终认同地点了点头。 无非是伺候的顶头上司不同,效忠的对象有别,本质上,不都是依附于更强大的权力,用某种程度的“不自由”,去交换资源与上升的阶梯么? 云折口上是这么说,心里却是一声轻蔑的笑。 他摆弄着自己墨绿长衫的袖口,趁着范晖怔愣的这短暂间隙,悄然分了神。 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了金钱地位,这些虚浮的身外物而甘心臣服。 然而,世家能掏出这颗裹了毒药的甜枣,后面必然藏着足以令人粉身碎骨、确保无人敢反噬的大棒。 那才是真正的无形枷锁。 “照你这么说,”范晖沉吟着,提出了另一个疑问,“世家现在应该不需要从普通民众中‘吸纳’人口了吧?” 他用了“吸纳”这个相对中性的词,像是在回避什么。 云折故作讶异地眨了眨那双描画精致的眼睛,很是意外似的,“当然了,您在想什么呀,现在可是法治社会呢~” 不会强迫他人。 但是,如果那人为了报恩或者别的什么缘由,“自愿”投身而来,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他挑起唇角,静静微笑。 云折带来的侍奴一直安静地跪在墙边,忽而起身,快步走近云折,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见云折轻轻点头,那人便没有退下,而是在他脚边跪了下去。 “名册送到,我就告退了,”他微微欠身,“期待您拨冗莅临,兰台夜宴……一定不会让您空手而归。” 他的目光与范晖相接,那双眼睛里含着笑,底下却似乎深藏着,一些捉摸不透的东西。 侍奴俯身叩首,跟随他离开休息室。 范晖的手随意压在他送来的名册上,指腹摩挲着封面烫金的兰台二字。 他回想起那个过于艳丽的男人,随口说出的那句话—— 像更新农场牲口一样。 “好一个……‘兰台夜宴’啊。”范晖轻声感慨。 谁能想到这样风雅至极的名字下,隐藏的是如此赤裸而残酷的交易呢? 管家 走廊幽深,避开了大部分宾客。 周列正走在前面,白峥落后半步,脚步声在厚实地毯上轻微得几不可闻。 白峥微微垂着头,视线习惯性地落在前方那双皮鞋上,他出门前亲手服侍周列正穿上的,现在那双做工考究的黑色皮鞋尖上,有一点微尘。 他想起燕明珺毫无愧意的道歉,猜想大概是她与周列正共舞时,不经意留下的痕迹。 “主人,请稍等。”白峥低声叫住他。 周列正脚步一顿,侧过头,目光带着询问。 白峥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折叠整齐的素白方巾,很自然地在他脚边跪下去。 他一手虚虚托起周列正的脚踝,引导那只脚踩在自己屈起的膝上,另一手则用方巾仔细地擦那点微不足道的污渍。 昏黄的光线落在他姣好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显得他眉眼越发如玉俊美。 周列正低头看着他,眼里的神色深沉难辨。 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抚上那截低垂的白皙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