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霆缓缓睁开了眼睛。 “学长,”周和光俯身,凝视他涣散的棕色瞳孔,嗓音含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你这次找我,想卖个什么价钱?” 交代 沈霆的视线逐渐聚焦,清晰映出周和光那张明星般精致的脸。 他听清了周和光戏谑的调侃,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求人,总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有些时候,尊严恰恰是最廉价、最应该先被舍弃的东西。 “要多少?”周和光捏了捏他的脸颊,像在掂量一件货物的质感,对他的回答很好奇似的,“我看看你值不值这么多。” 沈霆任由他动作,“三千万。” 周和光挑了挑眉,也没有很意外——他知道沈霆此刻的困境,也知道他背负了多少债务。 “学长,你应该知道吧,”他在床边的椅子悠然坐下,俯视着床上伤痕累累的男人,“处子的第一次才是最值钱的。” 他饱满的红唇微微勾起,笑得柔和又残酷,“学长,你已经——卖、过、了。” “我知道,”沈霆说,嗓音因为刚苏醒而带着沙哑,他的声音很轻,却沉稳,“这次拿来交易的,是我自己。” 他扯掉输液管,忍着胸腹间传来的剧痛,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凝视着周和光,“我知道周家蓄奴,我可以做你的奴隶。” “……可是,”周和光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蹭了蹭自己的唇角,目光里带着点玩世不恭的遗憾,“我家不是收容中心,不是什么样的野狗跑过来摇几下尾巴,都能讨到一口饭吃。” “我特种兵退伍,拿过全国级别的拳击冠军,可以做你的保镖,护你周全;你有需要解决的麻烦,我也可以做你的刀,”沈霆平静地说,“三十岁,身体健康,无不良嗜好,我至少能为你卖命三十年。” 沈霆的话稍稍停顿,随后又坦然地说了下去,“也可以卖身,你想对我做什么都行。” 周和光觉得好笑,“我想要什么样的奴隶没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 “因为你喜欢过我。”沈霆淡淡说道。 周和光的声音蓦然顿住,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房间里的气氛凝固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安静。 “你喜欢我,所以我觉得自己值这个价。”沈霆重复着,他忍耐着身上尚未愈合的伤痛,抬手蹭过嘴角再度裂开的伤口,毫不在意地将渗出的血珠舔舐掉。 周和光瞬间就明白了他的逻辑。 沈霆这个人不值钱,但是周家二少爷的喜欢,就足够珍贵了。他在用周和光过去流露的那点情绪,来为自己标价。 沈霆对自己近乎冷酷的从容,落在周和光眼里,看得他牙根痒痒。 “周家对奴隶的标准,可是很高的。”周和光说。 沈霆笑了起来。 他很少笑,似乎总是冷漠孤傲的,周和光却知道,其实是因为他脸上有两个很小的酒窝,沈霆觉得太傻了,所以老是板着脸。 此刻,那两个对称的小小凹陷微微显出来,让他那张冷硬桀骜的脸,都柔和可爱了些。 沈霆微笑着说,“我可以做到的,让我试试吧。” 他掀开被子,利落地从床上下来,毫不犹豫地双膝弯曲,在周和光面前跪下。 沈霆上身赤裸,沾着血的绷带缠绕在他腰腹,肌肉线条流畅却不夸张,跪下去的时候,像一头心甘情愿收起利爪、低头臣服的狼。 “主人。”他抬头,目光平稳地望向周和光。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是笃定自己会收下他了。沈霆表现得顺从,但这顺从里却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近乎谈判的冷静。周和光却并不觉得恼怒,他生气的阈值一向高得很。 从前被沈霆拒绝的时候是这样,现在被他主动找上门认主,也是这样。 他玩味地打量着跪在身前的男人,在一片掉针可闻的寂静中,低声笑了笑,“不对。” 沈霆一直看着他,专注得像个求知若渴的好学生,“哪里不对?” “认了主的私奴,才能这么叫,我还没答应收下你呢。”周和光慢条斯理地说。 “原来是这样,”沈霆点了点头,“是我错了,会有惩罚吗?” 周和光微微挑眉,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沈霆明白了,他抬手,左右轮流,抽了自己四个耳光。 他毫不留力,每一下都抽得响亮,脸上本来就有伤口,四下抽完,有血珠沿着微肿的脸颊往下流。 在这样的动静里,周和光的思绪却飘远了。 他确实追求过沈霆,那还是他刚上大学的时候,沈霆还没有从军。 沈霆拒绝了他,周和光也没太当回事,转头又跟艺术学院的漂亮导员搞在了一起。 如果不是前不久在地下拳场,听见报幕女郎叫出沈霆的名字,他根本没想起来,擂台上那个伤痕满身的拳手,是他认识的人。 他只觉得耳熟,赛后,是沈霆自己主动找过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问他当年求爱的话还作不作数。 直到他说出来,周和光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矫健英俊的青年,是他记忆中那个大他三届、骄傲风光的学长,是他年少广撒网瞄准的一条鱼。 “二少爷,”大概是刚才抽耳光时伤到了舌头或口腔,沈霆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我这样叫你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你要用低贱的自称,要用敬语,说话时不能直勾勾盯着人,要低头,要态度谦卑,不管从哪方面看,沈霆都离一个合格的奴隶相去甚远。 周和光摸了摸下巴,忽然觉得,这很有意思。 “周家有个专门训奴的地方,你可以去试试,”周和光笑道,他抬起脚,鞋尖挑起沈霆的下巴,不轻不重地碾磨玩弄他凸起的喉结,“要是他们那儿过了,我再考虑收不收你。” “先说好,我要是不收,你就得在周家,当一辈子谁都能用的奴隶。” 他几近残忍地说道。 沈霆的指尖攥紧,但垂在身侧的双手没有动弹,任由那冰凉的鞋尖在自己脆弱的咽喉处轻佻地戏弄。 “好,我会去的,”沈霆直截了当地问,“钱呢?” 周和光扬声唤道,“小张。” 张蕊应声推门而入,恭恭敬敬地给老板送上支票本,和他镶钻镀金的钢笔。 周和光签了一张三千万的支票。 沈霆想要去接,周和光却没给他。 “奴隶不能用手接。”他拿那张轻飘飘的纸,拍了拍沈霆滚烫的脸颊。 沈霆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理解这个规则。然后,他试探性的张开嘴,侧头轻轻含住了那张三千万的支票。 “谢谢二少爷。”他含糊不清地说。 “给你一个星期时间处理私事,”周和光体贴地说,“我会给你一个地址,自己过去,恩?” “好。”沈霆说。 他跪在地上叼着那张支票,本该是屈辱的模样,却目光澄澈,望着周和光的眼里只有感激。 “谢谢。”他说。 周和光点了支烟,忽然觉得有些无奈,他侧过头,叹气似的笑了声,“学长,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他起身,一边摸出手机,一边往外走,没再看地上的沈霆一眼。 他得想想,怎么跟大哥解释,自己忽然要往家奴名册里塞一个人。 ·· 崔聿回到那座小院时,天还没有完全黑下去。 因为周存远晚上要去跟着学校的新同事们聚餐,不回来吃晚饭,所以崔聿可以稍微清闲一晚,不用为主人准备晚餐。 他自己很好打发,随便煮了碗面,就对付了过去。 崔聿收拾完餐桌,怔怔地看着窗外逐渐消散的晚霞,突然有些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无措。 他要跟着周存远去学校,所以除了周存远的卧室,其他房间的卫生都交给了别的人,趁他们白天不在时进来打扫。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细微而清晰。 他习惯了侍奉人,目光每时每刻都跟着主人转,基本不会有闲着的时候,总有忙不完的琐事。 周存远在的时候,他做着自己的事,崔聿就会去厨房准备清甜解渴的水果和茶饮,预备着随时给他送过去;等他忙完手头的活儿,就会走出来找崔聿,和他说笑闲聊。 他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主人,至少,跟那些曾经伺候过的人比起来。 他看着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暗着,很久很久都没有收到来自周存远的消息。 一旦没事可做,他好像就什么都不是了。 崔聿呆呆地站在客厅中间,没由来的感到恐惧。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会因为被主人需要而感到一种被需要着的满足。 这种扭曲的认知像一条冰凉滑腻的蛇爬过胃部,不自觉让他浑身冰凉,心头发冷。 他靠着沙发,慢慢滑坐在地毯上,抬起左手,对着窗外残余的天光,看着无名指上那个戒指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