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曲江池的冰化了,水涨了些,漫过南岸水湾的青石。狄仁杰照例去池边巡查,走到南岸时,看见一个年轻后生蹲在青石旁,伸手在水里摸什么。后生十七八岁,瘦高个,穿一件半旧的蓝布短褐,袖子挽到肘弯,手指冻得通红。他摸了一阵,从水里捞出一片碎瓷,看了看,又扔了回去。
狄仁杰走近了,后生听见脚步,抬起头。眉眼清秀,颧骨略高,下巴尖尖的,像张兰娘。狄仁杰站住了。后生站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有些局促地叫了声:“狄公。”
狄仁杰问:“你是阿六?”
后生点头。他比去年长高了许多,脸上褪了稚气,可那双眼睛还是怯怯的。他说:“我娘让我来的。她让我给狄公带封信。”他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来。信是吴县县丞代写的,张兰娘的口述。信上说:阿六今年十七了,在苏州待不住,总说要去长安看看。她拦不住,只好让他来。她托狄公照看几日,别让阿六惹事。信末写:阿六不编竹篓了,可他还是想知道他爹的事。我拦了这些年,拦不住了。
狄仁杰把信收好,看着阿六。后生站在青石旁,脚上的布鞋沾着泥,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他问:“你从苏州走来?”
阿六道:“走到洛阳,搭了辆顺路的马车。到了长安,先去了大慈恩寺。寺里的人说,明澈师父死了。我又去了东市,找我娘从前开铺子的地方。铺子已经拆了,盖了新楼。我转了两天,找不到。后来问人,说狄公在京兆府。我就来了。”
狄仁杰问:“你来长安,想找什么?”
阿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篾条割的口子,结着薄痂。他说:“我想知道我爹的事。我娘不说。我问她,她就哭。后来她不哭了,可还是不开口。去年有个和尚来我家,给了一包东西。我娘打开看了,是一块蓝布。我娘看完就收起来了。我偷偷翻了她的柜子,找到了那块布。布上有字。我认不全。可我认出了‘沈四’两个字。我爹叫沈四。布上说,他把什么骨头带回来了。我不懂。我就想来看看。”
狄仁杰看着阿六。后生的眼睛很亮,亮得不躲。他想起沈四。那个篾匠,不识字,可把“沈”字刻遍了竹篓和坑壁。他的儿子认出了“沈四”两个字。阿六认字,比沈四强。可阿六还是不懂。他不懂他爹为什么走,不懂他娘为什么哭,不懂蓝布上写的骨头是什么。
狄仁杰说:“跟我来。”
他带阿六走到南岸水湾,指着那块青石。青石上干干净净的,去年的划痕早没了。他说:“你爹去年秋天来过这里。他坐了一条船,夜里去了池心。他潜下水,摸到了一个洞。洞里有一个匣子,匣子里有骨头。他把骨头带回了苏州,交给你娘。你娘把骨头埋在桂树下面。后来桂树枯了,你娘把骨头取出来,放在坛子里。现在还在你家屋里。”
阿六听着,眼睛一眨不眨。他问:“骨头是谁的?”
狄仁杰道:“你娘的骨头。你娘叫张阿兰。她跳了池,骨头卡在水道里。四十年了,你爹把她找回来了。”
阿六低下头,看着青石。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面上。石面冰凉。他摸了一会儿,站起来,问:“我爹呢?”
狄仁杰道:“他去了剑南。看山。不回来了。”
阿六站在池边,看着池心。风从池上吹来,把他的短褐吹得鼓起来。他看了一会儿,转身问:“狄公,池里还有蓝花吗?”
狄仁杰道:“没有了。水清了。你爹把水底的东西带走了。带不走的,也封住了。”
阿六点了点头。他忽然朝池心方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他拍了拍,对狄仁杰说:“狄公,我该回去了。我娘一个人在苏州,茶摊没人看。”
狄仁杰问:“你不找别的事了?”
阿六摇头:“不找了。我爹看了山。我娘看了水。我回去看茶摊。各人有各人的事。”
狄仁杰把他带回京兆府,让苏无名安排了一间厢房住下。第二天,阿六要走。狄仁杰让苏无名去给他备了一匹马,又包了些干粮。阿六站在京兆府门前,牵着马,有些不好意思。他从怀里摸出一只竹编的小蚂蚱,递给狄仁杰。蚂蚱编得精细,六条腿,两根须,须上编了花。六瓣花。
“我爹教我编的。”阿六说,“他只会编这一种。他说这种蚂蚱能活。我编了两年,没他编得好。”
狄仁杰把蚂蚱收进袖中。他拍了拍阿六的肩,说:“回去告诉你娘,茶摊好好开。我若去苏州,一定来喝。”
阿六翻身上马。他骑术生疏,马走了几步,歪歪扭扭的。他回头朝狄仁杰笑了笑,然后打马往东去了。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响了一阵,渐渐远了。狄仁杰站在府门前,看着阿六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伸手从袖中摸出那只竹蚂蚱,放在掌心里看。六瓣花编在须上,须子细得像头发。沈四编的蚂蚱,能活。阿六编的,也能活。
狄仁杰把蚂蚱收回袖中,转身走进府里。苏无名迎上来,问:“大人,阿六走了?”
狄仁杰点头。他回到书房,坐下来,把张兰娘的信重新看了一遍。信上说,阿六总说要去长安看看。她拦不住。狄仁杰想,阿六看完了。看了池子,看了青石,看了水。他爹看山,他娘看水,他看茶摊。各人有各人的事。他把信收好,放进卷宗。
然后他走到铁柜前,打开柜门,把蓝花案的卷宗取出来。他在最后一页的“终”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阿六来长安,观曲江池。次日归苏州。此案后人附记。”
写完,他把卷宗合上,锁进铁柜。钥匙放回袖中。他走到窗前,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院子里的枣树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坐下来,拿起一本新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窗外的长安城,照旧热闹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