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池边的茶棚是几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底下摆了三张矮桌。午后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穿灰布僧袍的中年僧人坐在靠里的条凳上,面前一碗粗茶,已经凉了。他身量不高,肩背厚实,面容粗糙,像常年在山路上走的人。左手腕上缠着一串骨珠,和慧明一样。他的右手搁在桌上,指节粗大,掌心里有一道旧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
狄仁杰在茶棚外站了片刻才进去。李元芳留在外面。狄仁杰在僧人对面坐下,要了一碗茶。僧人抬头看他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合十。他的目光在狄仁杰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去,看着碗里的茶梗。
“师父从五台山来?”狄仁杰问。
僧人点头。他的声音很沉,带着北地的喉音:“走了二十多天。来长安找一个师弟。法号慧明。去年春天从五台山下来,再没回去。”
狄仁杰问:“你找慧明,是寺里派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来的?”
僧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碗里的茶泼在地上,重新倒了一碗。茶汤粗黄,浮着一层碎末。他说:“我自己来的。慧明是我带进寺的。十五年前,我在代州路上遇见他。他在一个车马店里给人劈柴,没饭吃。我把他带回五台山。方丈收了他,剃度,赐法号慧明。他跟我住一个寮房,住了十年。”
狄仁杰问:“他为什么下山?”
僧人道:“去年开春,有一个人上山找他。那人从长安来,穿黑衣,手是蓝的。慧明跟那人说了半宿话。第二天,那人走了。慧明跟我说,他要下山办一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不说。他走的时候,把我送给他的铁杖也带走了。那铁杖是方丈传给他的,杖心里有夹层,能藏东西。他不会用。我教过他,拧杖头,转三圈,夹层就开。他临走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师兄,我若回不来,你去长安曲江池边,找一个姓张的女人。她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武后留下来的。你替我把那样东西拿回来,送回五台山。供在文殊殿里。”
狄仁杰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姓张的女人。张兰娘。慧明让师兄来找张兰娘。慧明杀了明澈,跑了。跑之前,他惦记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张兰娘手里的东西。武后留下来的东西。可张兰娘手里什么都没有。她只有一块蓝布,一把陶罐,一串木珠,一只铜铃。铜铃送去了洪州,木珠和陶罐送回了苏州。张兰娘手里只剩那块蓝布。蓝布上绣着六瓣花,背面写着“莫取”。武后留下来的东西,早就不在张兰娘手里了。
狄仁杰问:“慧明在五台山住了十年,他有没有跟你说过蓝璃石的事?”
僧人的手紧了一下。他低头看自己掌心里的旧疤,慢慢说:“他没说过。可他睡梦里说过。他夜里说梦话,说得不多,翻来覆去就三个字。蓝石头。我问他蓝石头是什么,他说是命。我问他谁的命,他不说。后来那个人上山来找他,他走了。他走之后,我在他床板底下翻出一块蓝布。布上绣着花。背面有字。我不识字。我把布带在身上,一路走到长安。前日在池边问人,没人认得。”
狄仁杰把茶碗放下。他问:“那块蓝布还在吗?”
僧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狄仁杰接过来展开。料子一样,绣花一样。背面有墨字。他翻过来看。墨迹很旧,可还认得。写的是:“武后赐兰若玉片。永徽三年。若死,片归含凉殿。勿留人间。”
兰夫人写的。兰夫人死前写的。她把玉片的事写在蓝布上,藏在含凉殿。后来阿兰把玉片取走,把蓝布留在殿里。慧明上了五台山,不知怎么得了这块布。他把布藏在床板底下,藏了十年。他下山,是来找这块布上写的东西。玉片。武后赐给兰夫人的玉片。慧明以为玉片还在。他不知道玉片已经被阿兰沉了池,狄仁杰砸碎了。
僧人问:“那块布上写的什么?”
狄仁杰把蓝布折好,递还给他。他说:“写的是一个已经不在世上的女人的事。她叫兰若。武后的侄女。武后赐她一块蓝璃石玉片。她戴了几年,毒死了。玉片后来沉了池,碎了。慧明要找的,就是那块玉片。他找不到了。”
僧人接过蓝布,攥在手里。他坐了很久。茶棚外,池水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黑鱼的船从远处划过,橹声吱呀吱呀的。僧人忽然说:“慧明是不是杀了人?”
狄仁杰看着他。僧人的眼睛很亮,没有躲。狄仁杰说:“杀了。大慈恩寺一个僧人,叫明澈。慧明用铜丝钩住他的掌心,蓝粉入血。明澈死了。”
僧人低下头。他把蓝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他站起来,朝狄仁杰合十,动作很慢。他说:“我替慧明赔一条命。可我没有命可以赔。我只有这串骨珠。方丈传给我的。慧明走的时候没带。他若带着,也许会回来。他没带。他不想回来。”
狄仁杰站起来。他问:“你要去哪?”
僧人道:“回五台山。把这块布供在文殊殿里。慧明让我找的东西,我找不到。我只能找到这块布。布是他的。我替他供着。”
狄仁杰没有再问。僧人走出茶棚,沿池岸往北去了。他走得慢,灰布僧袍在风里鼓起来,像一面旧旗。狄仁杰站在茶棚外,看着他走远。李元芳从后面过来,低声问:“大人,不抓他?”
狄仁杰道:“他没杀人。他只是来替师弟还一块布。让他走。”
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池心时,他停下脚步。石栅还在,水面上平平静静的。他看着那片水,忽然想起慧明在铁杖里留的帛书。帛书上写,他不想再替武家卖命了。他把铁杖留在客栈里,让掌柜交给官府。他知道狄仁杰会找到铁杖,会拧开杖头,会看到帛书。他把真相留下来,然后跑了。他跑了,可他的师兄来了。他师兄不识字,走了二十多天,把一块蓝布送到狄仁杰面前。慧明不想让师兄来。可师兄来了。慧明若知道,也许会后悔。
狄仁杰回到京兆府,在蓝花案卷宗末尾添了一行字:“慧明之师兄自五台山来,携蓝布一块,上书兰夫人玉片事。布交其带回五台山。慧明在逃。此案别录。”
写完,他合上卷宗,锁进铁柜。窗外,日头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书房门口。他坐在椅子里,没有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