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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页(第1页)

程牧吸了口气,把脸侧开了一些。  谢无忧索性抬起手,拿着那截袖子在他脸上胡乱擦了一把。  程牧皱眉,抬手把他的手腕推开,“够了。”  “想哭就哭嘛。”谢无忧把袖子收回来,“这儿又没外人。”  他看着程牧,在慌张与不知所措之间,无端生出了一些说不清的情绪。这人从前总是一副天崩地裂依旧岿然不动的样子,可如今也能在他面前哭上好几回。  这感觉,好像还不赖。  演武厅里静了片刻,风吹过来,卷起地上几片残叶,又落下去。  等程牧再抬眼时,目光重新变得锋利,他直直看着谢无忧,道:“你再考虑一下,还有三天,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谢无忧笑道:“反悔?我从小到大,就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  出征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玄戍军的黑旗在寒风中舒展开来,劈开了北方初春的晨雾,正式开拔北上。  自大军出城那一刻起,凡是策马行在万军之前的镇远侯,脸上便再没有摘下过那张素白面具。  这一路上,两人试着互换过几回身份。可无论是随行的亲兵,还是最贴身的副将,甚至是季延,都没有察觉。  一人在马上当镇远侯,一人便混在士兵队里,整整十万大军,无人会在意那一两个人,旁人看不出半点异样,再加上天气寒冷,大多数人都会围巾遮脸,更是看不出分别。  从京城到潼关,八百里,急行军最快也要走五天。  一路上,虽还未见硝烟,可入目也已满是流民。  越往北,天越冷。年关刚过,寒气未散,许多人拖家带口地往南走。有人穿着单衣,有人脚上连鞋都没有,抱着孩子在风里缩着身子,一步步往南迁。  玄戍军经过时,他们只远远地站在路旁看着。  谢无忧想起姜元那晚深夜来镇远侯府,说一个多月前裴朔就已上奏,请求边关加固防备。若是那时候朝廷就派兵北上,也许眼前这些人,此刻还在自家屋里,围着炉火,庆贺新春。  可惜,这世上从来没有也许。  十万大军距潼关不过十余里时,程牧勒住马,策骑登上一处陡峭的山坡。  山坡不高,却正好能望尽整片平原。潼关已在眼前,平原上烟尘弥漫,赫连人的大军早已将潼关围得水泄不通。  城下攻城车还在运作,火箭在城墙上炸开。城头黑烟翻滚,风一吹,灰烬散在半空。  城外赫连人的连营横跨数里,牛皮帐篷密密匝匝铺开去,旌旗连绵。  大齐十万大军北上,这种规模的行军根本瞒不住。  赫连人显然也知道援军将至,这几日不计伤亡地猛攻,想在大齐援军抵达之前,把潼关啃下来。  已有好几日没有潼关的消息传来,城里的人,想来日子不会太好过。  程牧站在岗上看了一会儿,才勒转马头。  “传令下去,全军在此安营扎寨。”程牧的声音隔着冰冷的银白面具传出。  天色渐暗,营火在旷野里接连亮起。寒风扫过,枯枝在火里噼啪作响,火星子被风一卷,在黑暗里一闪就没了。  行军的干饼和熏肉又冷又硬,咬起来直硌牙。丁夫人曾说过,军中吃食粗糙,可人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此时中军大帐里炭火正旺。  谢无忧原本半靠在桌案旁,一手抓着麦饼,一手撕着卤肉,吃得正欢,一听到帐外动静,立刻一个咕噜钻进书案下。  帐帘被掀起,季延带着一群人走进来,道:“侯爷,各营将领都在这里了,听候吩咐。”  谢无忧听到动静,整个人往里又缩了缩。  二三十名副将鱼贯入内,齐刷刷跪地见礼,帐内瞬间静得只剩炭火轻响,半点杂音都无。  程牧坐在案前,指尖轻叩桌面,声线稳沉:“都坐吧。”  这一坐便是大半个时辰。他们从奇袭绕后的进攻路数,一路推演到防守战法,谢无忧听着听着,肚子抗议了。他低头啃了口麦饼,就这大半个时辰的功夫,这麦饼干得更硬了,一口下去,猝不及防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在安静的帐里格外刺耳。  季延:“什么动静?”  程牧眉头一皱,面上神色不动,右手按着桌案,左脚在桌下悄悄一探,精准地踢在了谢无忧的屁股蛋上。  案下的谢无忧被踢得差点喷出麦饼,好不容易才生生咽了回去。  这下他是不啃饼了,可那点闲不住的性子却憋不住。他坏心思乍起,慢慢勾起指尖,顺着程牧的脚踝往上,隔着布料,轻轻在他小腿上一挠。  程牧整个人如遭雷击,握着狼毫笔的手猛地一颤,一团浓墨瞬间在笔尖洇开。他呼吸一乱,坐姿也跟着一歪。  “侯爷?”季延忙关切地凑近一步,“哪里不舒服吗?”  程牧闭了闭眼,“……没事。”  他说完,面无表情地又往桌下踢了一脚。  书案底下顿时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  谢无忧这回老实了。  众人议事到很晚,大部分时间都是程牧在说。  这一路疾行,兵马劳顿,而赫连人以逸待劳,硬拼只会折了锋芒。如今在此对垒,赫连人便如芒在背,不得不分出神来盯着城外的援军,拖着,拖到他们惊疑不定,拖到他们精疲力竭。  果不其然,玄戍军扎营第三日,赫连人终于被这欲盖弥彰耗尽了耐心。  中军大帐中,谢无忧穿上了老侯爷程牧的玄铁重甲。在灯火下泛着黑涔涔的幽光,每一块压在身上都沉甸甸的。  他利落地将长发束紧,扣上铁盔,最后指尖一挑,将那白色面具挂在了脸上。  他站在那里,便是镇远侯。  程牧点点头,道:“若是耶毕亲自率重骑大军压阵,该当如何?”  “避其锋芒,左右翼合围绕后,断其后路,袭击侧翼。”谢无忧的声音隔着金属,显得有些发闷。  “若是对方不顾伤亡,长驱直入呢?”  “拉开间距,以叠阵消磨其锐气,等他势头一颓,铁骑绞杀。”  “若是——”  “行了行了别叨叨了,”谢无忧在面具下不耐烦地一撇嘴,“又不是书塾里考试,战场上瞬息万变,背得再熟也不顶用啊。”  谢无忧隔着面具,直直看着他,“我问你,这一仗,要是你亲自领兵,赢得了吗?”  程牧道:“能赢。我军已经休整三日,正士气大振。赫连人连日攻城不破,此刻又生轻敌之意。能赢。”  谢无忧摊手道:“那不就结了。我又不比你差,你能赢,我就能赢。你这个点不相信我,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程牧点点头,“也是。”  他转身从兵器架上取下长枪,递过去。  谢无忧一手接过,程牧却没有松手,两个人就这么相对而立,枪身横在中间。  谢无忧顺着面具的孔洞看着眼前的人,程牧一双眼睛亮亮的,盯着他看,仿佛真的全然信任他了。  “万事小心。”程牧说着松开了手。  谢无忧握住枪杆,从他手里将枪取过来,“放心,我能行。”  那是谢无忧第一次上战场。  但后来再回想,他对这场仗能记起来的东西其实不多,只记得那是一场打了一天一夜的硬仗。  若说其中唯一印象深刻的,大约是横枪立马在两军阵前的那一瞬。漫天的喊杀声,滚滚的烟尘,对面黑压压的赫连大军,像一堵墙压过来。  他站在那里,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  还好自己今年十六了。要是像程牧一样八岁就被扔上战场,大概真的会尿裤子。  打仗这事,书上的兵法总写得从容。破一城,袭一营,不过嘴皮上下一碰,几行字而已。  但战场上,满眼都是活生生的人。  死去的人,残缺的人,嘶吼着冲锋的人,在泥泞里垂死挣扎的人。大齐人,赫连人,那些被兵书囊括为数字的人,正化作温热腥臭的液体,成片成片地溅在他身上。  谢无忧带着玄戍军长驱直入,像一柄烧红的刀,从耶毕的连营里硬生生劈开了一条口子。而潼关那扇紧闭数月的城门,终于在他们身后缓慢打开。  这一仗其实算不上惨烈,可直到很多年以后,无数个深夜,谢无忧仍能清晰地记起那个瞬间。  北方初春的寒风里,他骑在战马上,缓缓行进潼关。城门两侧黑压压地跪满了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枯槁的手扣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声声山呼海啸般的“恭迎镇远侯”,像潮水一般涌过来。  谢无忧鬼使神差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是怎样的一种红呢?  比京城桂香铺里贵妇们争相竞买的香云纱还要明亮,还要刺目。那种粘稠的,带着腥甜温热的红,在塞北苍凉的日光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季延策马凑近了些,道:“侯爷,这仗打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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