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闻声停下脚步,回首问道:“前辈有何指教?” “还要走多久才出得去啊?”越庄主问道。 容凡心中没底,但是又不能没有答案,“快了,至多一个时辰就能走出去。” 老人家叹了口气,咕哝:“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吃茶听戏呢……” 同为北岭人士的瞿清年上前为老人家补涂药膏:“越庄主莫急,慢些走便是。” 上天眷顾,半个时辰后,容凡终于看见了未被林木遮蔽的天光。 从瘴林出来的瞬间,所有人如获新生般大口呼吸,他们环顾自周,对这个曾经远避世人的传说之地充满了好奇。 前往枯井的途中,途径元家的院子,容凡下意识朝院内看了几眼,熟悉的院落,却是透着陌生的寂寥。 青在言走在许墨行身侧,路过元家时,他似有所感地瞥了几眼,随即不知想到什么,他望向最前方容凡的背影。 “里面和外面差不多嘛,”柳晨和谢翊说,“和我想象中的千足蛇不太一样。” 穆声瞒过谢翊比了一句手语,柳晨瞧见,摇了摇头。 谢翊不察,说:“和我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 “到了,就在此处。”容凡在枯井边驻足,对一行人说道。 这个枯井已经被填实了,故而看上去没有丝毫异常之处。何况就算没有被填实,正常来说也不会仔细探查一口井。 薛擎阳愣了,他走到井边看了眼:“你是说,流阳宗和万尸林勾结的证据就在这下面?” “正是。”容凡颔首,“把这些石头搬走就可以了。” 瞿清年道:“即是如此,我们便将石头全都搬走之后再探查吧。” 大家都不再废话,没多久,枯井里石块全都被清空。 对着业已空无一物的枯井,薛擎阳又犹疑道:“……可是,这叫我们如何公证?” “这是枯井,”容凡轻描淡写地说道,“跳下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你怎么不先跳?”薛擎阳反问。 谁都能看出这是枯井,他怕的当然不是淹死,而是怕里头另有玄机,跳进去不知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容凡莫名其妙:“我不跳怎么带诸位验证?只怕我先跳了,你们便不敢跟来。” 全之宥皱眉,说道:“在场皆是江湖中人,以信义立身,岂会如你所言出尔反尔?” 容凡颔首,放心地说道:“行,那便请诸位互相监督,千万不要做出连我这万尸林余孽都不齿的事——我先下去了。” 话音未落,他撩起袍角,纵身跃入井中。 有全之宥和容凡的对话在先,又有青在言、默语门等人的围守在后,即使有些人心中生了退意,也不得不跟着容凡相继跳入井中。 容凡一掌震碎挡在井壁的石板,腐朽之气混杂着凝骸香的诡异甜腻扑面而来,呛得众人措手不及。千足蛇覆灭后,此地无人打理,气味愈发复杂难辨。 “别点火折子,”容凡见有人拿出火折子,马上说道,“里面全都是尸体,已经腐坏了,见明火恐生变故。” 说完,容凡闭气走了进去。其他人也不好堵在洞口,只得鱼贯而入。 漆黑一片,腐烂的气息如影随形,诡谲的幽香好似鬼魅,丝丝缕缕萦绕鼻尖。倘若天地间真的存在幽冥鬼府,众人心想,大抵便是眼前这番景象。 洞内的空间几乎都被木柜所占满,能够容纳走动的范围十分逼仄,视野乍暗,他们一边跟着容凡往前走,一边难免磕碰不断,惊呼声迭起。 容凡用指腹在一排排木柜的侧面摸过去,一直摸到刻有“流阳”二字的木柜,他才出声说道:“就是这里了。” 走了许久,许多人都已经适应了这样的环境,洞口漏进的光亮虽然随着距离逐渐隐没,但大家都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闻声凝神看去,隐约辨出了“流阳”二字。 “流阳……是流阳宗的意思么?”柳晨喃喃道。 “这些柜子里装的是什么?”瞿清年问道。 容凡一一解答:“这些柜子里装的都是没做成功的活死人,我手边的这一排柜子,包括后面的几排,装的都是流阳宗的弟子。” 薛擎阳叫来流阳宗的弟子,道:“你们几个去看看。” 弟子们便将前后几排柜子的抽屉一一拉开,混杂着异香的恶气扑鼻而来,一具具尸体横陈在木板上,弟子们呆立当场。眼前这一幕的骇人程度,让所有的心理预设都显得不堪一击。 眼尖的杜芩瞬间瞥见了其中一具尸体手腕上系的木牌。 她失声惊呼道:“段师兄!” “昌正八年六月初七,流阳宗段衡。”谭宁念出木牌刻字,声音发颤。 “……昌正八年?!”薛擎阳不由得惊愕道。 柳晨讶然:“竟是三年前……” 杜芩拨开人群冲上前,逐一辨认尸骸面容。 无一例外,都是昔日朝夕相处的同门。 她只觉浑身冰冷,回过头去,她凝视许墨行。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宗主,这位只要弟子讨教,便会不吝赐教的宗主,为什么会做出这样丧尽天良的事来? 段师兄…… 段师兄从小长在宗主膝下,说是宗主的儿子也不为过,宗主怎么能够这样心狠? 许墨行有片刻的怔然,之后,他挪开了目光。 流阳宗的弟子们看着眼前的场景,再回想过去种种,不寒而栗。 最早的时间,竟可追溯至昌正四年。 也有人掩面啜泣。 “许宗主,你究竟是存的什么心?如果这些弟子都成功变成了活死人,流阳宗岂不是要变成第二个万尸林了?!”薛擎阳指着许墨行,大声斥道。 许墨行没有说话。 “这……这些人都是怎么被送进来的?”有人问道。 没有人回应。 无需回应,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死寂中,顾愿命人誊录流阳宗所有尸骸名姓,穆声示意谢翊同录,以便出井后两份名录相互印证。 借着微光,在他们记录名单的时候,许多人又来回看遍了所有木柜侧面刻的字。 宁、关、元、杨…… 皇。 越看越心惊。 越看越无言。 江湖之外,别有江湖。看见了井底的样貌,他们不禁暗忖:避世的千足蛇避的是什么世?若当年妄图血洗江湖的不是万尸林,而是千足蛇,如今的江湖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流阳宗之事已铁证如山。许墨行始终缄默。 重见天日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长吁一口浊气,仿佛要将井底的阴霾尽数吐出。 “许墨行,你还有什么话说?”全之宥沉声说道。 许墨行道:“没什么要说的了。” 他面无表情地望向井口,忽然咧嘴笑了笑,身躯微颤,目光却始终未移。 月隐山庄的越庄主肃然说道:“这件事非同小可,虽然今日我们都来做了公证,但是这不够,还需择日会盟各路江湖英杰,公告流阳宗与万尸林及千足蛇勾结一事,以正视听,也让江湖日后有个警醒,绝不可再和邪门歪道有所往来。” 众人心照不宣,对许墨行与容凡的处置,也需待那日方有定论。 “不若此刻便定下日子,出了林子之后也好通传各方。”全之宥提议说道。 顾愿上前一步,说道:“趁黎宗主的生辰宴结束不久,折返贤云州后即刻召开大会最为适宜。” “确实应该越快越好。” 青在言说道:“青云宗冤屈既已洗清,我会命弟子加急发送名帖,广邀江湖同道,确保返抵贤云州后可尽快召开大会。” 顾愿颔首,说道:“如此甚妥。” 日期就定下来了。 柳晨不动声色地走到青在言肩侧,欲言又止。 出了这片空地,有人提议在千足蛇旧址多留片刻,搜寻或许有益医道的典籍药材。 夜幕四合,众人欣然应允这个提议,并决定要在千足蛇落脚歇宿一夜。 青在言踏入了元家的小院。 他看见了容凡说的那个房间,一个窗户被封死,故而密不透光的房间。 容凡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 “这里是邱染的房间,后来我畏光,才把窗户都封了。” 容凡背着光亮,倚在房门口。 青在言转过身:“你怎么过来了?” “放心,没人发现。”容凡吹燃火折子,他走进房间打量了一圈,道:“那段时间最心烦的就是和邱染共睡一张床——他睡相不是一般的差,每个晚上都肘击我。” 青在言闻言莞尔,说道:“你忍得了?” “我才没忍,他肘击我,我就肘击回去,用他两倍的力气。”容凡绘声绘色,“你可知怎么着,邱染他睡得比猪都沉,我一胳膊肘过去,人呼噜照样打,停都不带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