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许墨行冷笑道,“有与许某容貌相似之人,有何稀奇?何况,以青云宗当年的势力,想要买通乃至胁迫一个小小的货郎,伪造证词,混淆视听,岂不是易如反掌?” 黎晚晴噗嗤笑了一声,她没有直接回许墨行的话,而是同左右席位调笑道:“这算什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按许宗主这说法,咱们青云宗不但买通了货郎,还得特意叮嘱他,将来若有人问起,一定要记得把威胁的话,模仿成我爹年轻时的口气?这安排得可真够长远周到的。” 韩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立刻朝着许墨行的方向翻了一个毫不掩饰的白眼,阴阳怪气地扬声附和:“就是!有些人啊,自己惯会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以为别人都跟他一样!咱们青云宗行事光明磊落,可不兴玩那些阴的!不像某些宗,前年年底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一口气收了那么多弟子,啧啧……” “师妹!你干什么!”谭宁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身旁霍然起身的杜芩。 杜芩焦急:“他们都骂到咱们流阳宗头上了!你就这么听着?谭宁,你还是不是流阳宗弟子了!” 谭宁手上用力,将她按回座位,自己也凑近,急声道:“师妹,你冷静点,现在是什么场合?你看看其他长老,哪个说话了?宗主自有打算!你现在跳出去,除了把事情弄得更僵,有什么用?更何况听了这么久,咱们自己想想,宗主有理么?” 杜芩一拳砸在谭宁背上:“宗主有没有理,那是咱们关起门来再说的事!现在外敌当前,自家人就得拧成一股绳,一致对外!不能让旁人看了咱们的笑话,灭了自家威风,你懂不懂!” 杜芩方才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谭宁被打得有些恼了:“行,你去,你现在就去帮着宗主辩,看最后辩不辩得清!等会儿要是被人家拿出更硬的证据,把脏水真坐实了,咱们流阳宗就不是被人笑话,而是要被整个江湖唾弃了!” 他这话并非全无道理。流阳宗随行的几位长老此刻亦是面色凝重,面面相觑,无人轻易出声。许墨行今日所为,事先并未与他们完全通气,此刻局面陡变,他们也心中无底,不敢贸然接话,生怕说多错多。 许墨行没有被黎晚晴的话刺激,他顺着自己的逻辑,继续说道:“即便当年这货郎未被青云宗收买,但他自己也说了,不过一介平民。试问,一个小老百姓,面对青云宗这等江湖巨擘,生死威胁之下,他岂敢指认真凶便是黎江宗主?” “许宗主此言又差矣。”柳晨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您可别门缝里看人,把我王兄看扁了。谁说小老百姓就不敢指认真凶了?” 许墨行攥了攥拳,盯着柳晨的目光中让人难辨喜怒,“是么?那你让他说,当年屠尽何家满门的凶手,究竟是谁?让他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指出来。” 柳竞和所有人一样饶有兴趣地竖起耳朵看热闹,似乎柳晨的所有举动都与他无关。许墨行心知指望不上这个老狐狸,但他实在想不通,柳晨究竟哪来的底气,敢将自家山庄也拖下水? 直到柳晨再次开口:“王兄,上次我让你指认凶手,你还记得认出的是谁吗?” 王则得到柳晨的授意,不再瞻前顾后,清晰地说道:“酉钱山庄的长老,左成弘。” 话音甫落,举座皆惊。 柳晨适时地复述了一遍:“许宗主,您听清楚了?我王兄指认的凶手,是敝庄已故的左成弘长老。” 寿宴(五) 短暂的死寂后,是比之前更汹涌的哗然! 某位后起之秀大骇:“我滴个娘啊,他说什么?!” “天呐,左成弘?!” “诶呦,这话做不得假了吧?这位可是酉钱山庄的少庄主啊,他说凶手是左成弘,这还能有假吗?!” “对啊,若不是胸怀大义,何必自砸招牌?我李某当真佩服,这才是当之无愧的江湖大宗风范!” “啧啧啧啧!” “了不得,了不得啊!” “左成弘之前的传闻已经够骇人听闻的了……没想到……不过,如果亲妹妹他都下得去手,那做出灭门案这样伤天害理的事,也不算稀奇了。” …… 离了弦的箭是如何也收不回来了,许墨行既然迈出了第一步,剩下的无论如何他也得硬着头皮走完,他道:“原来如此!好一出大义灭亲的戏码!可惜,左长老已然仙逝,如今任凭你们将万般罪名推到他一个死人身上,他也无法自辩清白!谁不知你酉钱山庄富甲天下,手眼通天?买通一个货郎,伪造一份证词,对你柳少庄主而言,恐怕不算难事吧?你的话,又叫人如何尽信?” 席间部分本就对柳晨突然搅局心存疑虑的人,闻言也微微点头,觉得许墨行所言不无道理。 柳晨不急着反驳,他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说道:“说起已故的左长老,晚辈不禁想起,当年与左长老交情匪浅的,还有贵宗的许老宗主。唉,故人相继凋零,着实令人唏嘘。晚辈绝非有意提及许宗主的伤心事,只是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巧合,有时真是令人惊叹——” 听到这里,许墨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又听柳晨往下说道:“我王兄指认出左长老后,又仔细回想当年威胁他之人的样貌,越看越觉得,与许宗主您,颇为神似。晚辈便忍不住有了个大胆的猜想……世人都知许宗主您孝悌,与令尊容貌极为肖似。那么当年威胁货郎,试图嫁祸青云宗的,会不会是……” 柳晨的话将尽未尽,留下了无尽却又指向明确的想象空间。 许墨行怒不可遏,双目赤红,道:“放肆!先父一生光明磊落,侠名远播!尔等竟敢信口污蔑逝者清名!是欺我流阳宗无人,还是当我许墨行软弱可欺,不敢与尔等拼个鱼死网破?”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青在言加入进来,是他招牌的闲散语调,二两拨千斤一般轻飘飘的悠然:“是啊,许宗主一片孝心,感天动地,天地可鉴。”青在言声音不高,但是清晰地传进了在场众人的耳中,“柳少庄主,你怎能当着许宗主的面,说这种诛心之言呢?这听在许宗主耳朵里,可比指认他本人是凶手,更让他痛彻心扉,难以承受啊。” 青在言停了一瞬,目光冷冽,悠悠续道:“想当年,许宗主为了令尊延寿,不惜暗中扶持元易行,成立万尸林,搅得江湖血雨腥风。万尸林覆灭后,又与千足蛇暗中交易,以无数无辜者的性命,换取那续命的凝骸香——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丧尽天良?许宗主为此费尽心机,耗尽心血,这份孝心,着实是感天动地,令人动容。” 不同于前面的热闹,青在言的这段话下来,抚风阁瞬间落针可闻。 先前的热闹犹如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看客们有些发懵。戏是好戏,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着实精彩。但这戏的走向……是不是太离奇了些?不是在掰扯十八年前的何家灭门案么?怎么又扯出元易行、万尸林,甚至那令人闻之色变的活死人来了? 不仅是看客茫然,连戏中人许墨行也陷入了短暂的呆滞。 “我虽不知许长老当年因何缘故需服用凝骸香这等阴邪之物,”青在言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我以为,但许长老能以活死人之躯在流阳宗操持多年,其中之艰辛,许宗主最清楚不过吧?” “嘶——” 满堂宾客,无论身份高低,修为深浅,皆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 活死人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霎时间在抚风阁炸出了空前绝后的轰动—— 十数年前,江湖苦魔教万尸林久矣,而活死人更是那场噩梦中最可怖的存在。不畏伤痛,不知疲倦,行尸走肉,所过之处,生灵涂炭。若当真与活死人有所沾染,那什么陈年灭门案,什么宗门恩怨,都得往后靠! 毕竟魔教一旦复生,便是席卷整个江湖的磨难! 江湖之上,真的还有门派敢碰活死人这个禁忌么? 可说话的人是青在言。青云宗前少主,高手榜上位列前茅,年轻一辈中近乎巅峰的存在,在断袖风云之前,他的声名素来清正。这样的人,会凭空捏造如此骇人听闻的谎言吗? “这……早知今日就不该来凑这热闹……”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面色发白,低声懊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倘若许墨行真与活死人有染,一旦狗急跳墙,在场众人谁能幸免? 身旁友人强作镇定,低声宽慰:“万尸林早已覆灭,千足蛇也已烟消云散,哪还有人能做得出活死人?想来是做不得真的。” 这厢,众人惊疑不定,窃窃私语,恐慌如同水波扩散。 那厢,许墨行脖颈上青筋显露,盛怒之下,他的声线都在发颤,“一派胡言!你……你在这妖言惑众,说什么活死人?!活死人那东西岂是江湖正派能碰的?!”他抬手一指柳晨,“酉钱山庄!”又指向青在言,“青云宗!”他痛心疾首道,“先父已然故去,你们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大宗,竟一个个拿逝者清名消遣,其心可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