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财或名利,若你想要,我都能给。”青在言划定了报答的范围。 容凡可惜地望了眼天色,驴唇不对马嘴地说:“天气真好啊,可惜还未入夜……若是夜晚,我应说,今晚的月亮真美。” 青在言不懂容凡在说什么,容凡不正面回答刚才的问题,青在言有些忿忿,又有些挫败,最后只化作一句:“你畏光,少抬头。” 传风堂竟坐落在闹市之中,一共四层,相比其他店铺,传风堂占了快五个门脸的宽度。 青在言把人关在传风堂对面的客栈里。 “为什么把人关在这里?”进了客栈之后,容凡四处打量,还以为这家客栈在青云宗名下。 “隐蔽,方便而已。”青在言说道。 客栈三楼一整层的房间都被青云宗包下来了,青在言推开了尽头的房门,他先让容凡等在外头,孤身进入之去后没过多久,四个人从里头出来了。 容凡看了眼,其中两人是他曾经在青云宗见过的内门弟子。另外两个面生。 倒也正常,青云宗上下那么多人,容凡又能记得住几个。 青在言在里面说道:“进来吧。” 窗户封住了,只有烛火支撑着稀薄的光亮。 万尸林人躺在地上昏迷不醒,手脚被麻绳牢牢缚住。 青在言一旁说道:“李殊制的迷药。” “……李殊?”容凡想了想,说,“是之前带我们去瘴林的罗州药贩?” “是了。”青在言道。 “李殊如今在青云宗么,是你的手下?” “嗯,他在益宁堂,负责制药。安伯不喜欢他,因为他们二人经常想法相左,又都是执拗的性子。”青在言说道。 容凡忍俊不禁。 他觑了眼躺在地上的人,好奇道:“你怎么知道此人是万尸林余孽?” 青在言回道:“此人近几日徘徊在酉钱山庄附近,酉钱山庄不得进,他又不肯走。因为左成弘一事,我认为此人十分可疑。出手后更是发觉他武功奇高,非寻常武林弟子。” 青在言掏出一颗药丸,容凡主动接过,蹲下身给地上的人喂了进去。 不消半刻钟,地上的人倏地睁开了眼睛,无声地看向面前一站一蹲的两个人。 黑暗中,他看不清蹲着这人的绯衣,只看清了对方的白发。 他脑中瞬间想起那位近日声名鹊起的绯衣白发公子。 “清醒了?”容凡出声问道。 这人恍惚了瞬息,而后瞳孔猛地一震。 “唔——”他开了口,发出的装装 “阿六……”此人的眼泪好像掉不完似的,不一会儿又蓄满了眼眶。 容凡直接说道:“我失忆了。” 这人的眼泪刚掉完,此刻被容凡的话惊了一瞬,很快接连续上了,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他抽噎着说道:“阿六……你肯定受苦了,不然怎么会失忆……” 容凡没有否认,见对方已经擦干了脸上的泪痕,他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过了不久,这人不复哽咽,想来是哭饱了。 容凡心里稍感新奇,他没有意料到万尸林中会有这般感性之人。从遇见的两个万尸林中人来看,同门之间的关系应当很好,不论是万尸林尚在时,还是万尸林覆灭后。 “我是装装。”这人说道。 ……装装? 容凡挑了一下眉毛,真的这么巧? 他扬起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说道:“原来你就是装装,这近些日子我与顾晗提起你几回了。” 话音甫落,装装登时攥紧双拳,难忍激动地说:“你与顾晗都在了?” “嗯,我前些日子遇上她了。” “真好……你们都还活着……”装装喃喃,“阿六,若是我没记错,你如今应当二十五了?” “没记错,诸多巧合之下我这条命又续上了。”容凡说。 “阿六,前些日子传出的绯衣白发公子,是你么?”装装担忧道,“拍下益寿丹的,是仰秋门吧?” 容凡意外:“你都知道?” “顾晗去年认亲的时候与我们说过,她曾是仰秋门的千金,只是……这亲到底没有认成。”装装说道,“不过仰秋门门主的妹妹,也就是顾晗的小姑,自重逢顾晗之后,便一直跟着照拂她。前些日子我多加打听,说是拍卖行当日有一位紫衣女子将益寿丹拍下,左右一想,我便将各自的身份都猜了个差不离。” 听完,容凡微微颔首,道:“且不说顾晗,我有一紧要之事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会为流阳宗做事?” 装装自嘲一声,说道:“阿六从前不也为流阳宗做事么?你那时候所图为何,我如今便所图为何……我不想看见他们一个个离开。” 容凡了然,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可这实在是不该——”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帕子中央躺着棕黑色的药丸。 “流阳宗许诺给你的,是这种药丸么?”容凡抬眼看向装装。 见了药丸,装装紧紧握了握拳,踌躇一阵后,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它。之后,装装缩回手,用力地蜷了蜷手指。 容凡眉心一蹙,试探问道:“你想将它服下?” 装装喉结滚动几下,偏过头去,说:“我不想,这是你的。” 容凡使坏地捏起药丸凑到装装唇边,轻声说:“真不想服下?” 装装目光止不住地往下移,然而到紧要关头时他用力闭上了眼,再度将头撇向一旁,说道:“我不会服下的,这是你的。” “这不是我的,我也不需要服下它。”容凡收了药丸,说道,“它不是什么好东西。” 装装困顿又迷茫地看着容凡。 容凡问他:“你服过几回了?” 装装思索一阵,说:“自你上回出事之后,不下十五次了。” “是我做刽子手被掳去青云宗之后么?” “嗯。”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装装捻捻手指,又抽了抽鼻子,“……有半个月了。” 容凡渐渐沉下声音,说:“装装,你难道没有感觉到一丝不对么?” 装装缓缓低下头,声音很小,也不坚定,“每次服下它之后,我的身体就舒服了很多……阿六,它真的是个好东西……” 嘴上说着肯定的话,可他的眼神却在闪躲,里头似有困惑,又有些许了然。但又像所有的瘾君子一样,他更想要麻痹自己,说服自己。 容凡又想叹气。服下这种药丸,成瘾是其一。其二,在凝骸香的作用之下,本就活不过二十五岁的万尸林中人只会更早离世。 “你本可以再多活两年,服下它,兴许一年也不足以了。”容凡说道。 装装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说道:“阿六,它对我的身体好啊……怎么会呢?” 容凡说:“你上瘾了,对么?” 装装鼻翼抽动,默然不语。 容凡说:“这里头有凝骸香,你若是不知道凝骸香是何物,我便告诉你。” 装装呢喃:“凝骸香……” 装装的神情渐渐恍惚起来,容凡没见过瘾君子,所以眼下并不知道装装恍惚的神情代表什么。 直到装装眼下两行泪,跪在容凡腿边,说:“没了它,我不知该怎么活了……阿六,你不要怪我……” 容凡要把装装扶起来,后者的两只膝盖偏偏像是粘在地上一样,怎么都不肯起来。容凡没忍住,说道:“不是,我真搞不懂了,你跪我干什么?” 装装的眼泪再次糊满了整张脸,伴随着身体的轻微颤栗,他咬了一下舌头,逼迫自己清醒,“你……你杀了元易行,让我们离开万尸林,不、不就是想给我们这些人最后的体面吗,可、可是我辜负你了,我真的……我对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