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阳宗说会许给你们解药,可有到手过?”容凡问。 顾晗点点头说:“阿六你曾给过我一枚丹药,寻常的补药对我们这些人没有作用,但你给我的药委实让我补了气神,你还说那药吃下去后,寿命可以多十天半个月的。一年前遇见装装之时,他也给了我一枚同样的丹药。但是他给的我没吃。” “为什么不吃?” “你给我的,我其实也不想吃,但是不敢说。”顾晗先是抿了抿嘴,又想起什么,皱了皱眉,厌恶道,“流阳宗肯定不是个好东西,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元易行手底下逃出来,为的不是自在地活着么?若是都像你一样,总把其他同门的性命视为自己的责任,去给流阳宗当牛做马,那逃出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言极是,让我去劝劝他们。”容凡说道。 顾晗一怔,她小心翼翼地说道:“阿六,你问我他们的下落,是为了劝他们吗?不是要替他们谋营生?” 容凡说:“自然。” 他又不是路明帆,那些万尸林同门干他何事。 容凡只是在想,他要尽可能把所有能收集到的线索都收集起来。 顾晗并未完全放下心来,却见容凡面色隐有不虞,这才将所知道的同门的行踪全说给了容凡听。 容凡拿了张纸,叫顾晗写下。 顾晗苦着脸:“阿六,我写不出,早已不识得几个字了。” 容凡诧异,下意识问道:“你原不是仰秋门瞿家的千金么,如何会不识得字?” 顾晗惆怅道:“我五岁半就被元易行掳走了,那时候我还不曾启蒙。后来在万尸林里,元易行可不会教我们识字。” 容凡只好自己提笔,顾晗凑在一旁试图研墨,二人之间一时无言。 未几,容凡撇下毛笔,不愿再动。 顾晗将砚台掷在一旁,不愿再看。 她不识字,但她会赏字。 容凡的字。 丑极。 “你小姑可信么?”容凡双手环胸,一脸无事发生的样子。 顾晗说:“可信。” “麻烦她帮忙写吧。”容凡道。 顾晗赞同地点头,起身离开,“好。” 明路 “等等,”容凡将人喊住,又说,“那些同门之中,有没有谁在被元易行掳走之前,曾是会河州保孤苑的孤儿?” 顾晗停在门后,思索片刻,说道:“有孤儿,至于是不是保孤苑的,我就不清楚了。” “有几个孤儿?” “五个以内吧。”顾晗不确定道。 五个以内,数量对上了,保孤苑被掳走了三个孤儿,正好五个以内。 “还活着么?”容凡问。 顾晗摇摇头,说:“只有一个——装装还活着,但他已经二十三了。” 容凡追问:“他一直叫装装么,还是在万尸林才叫装装?” 顾晗回想往事,笑了一下,道:“是来了万尸林之后,小可觉得装装惯会装腔作势,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后来我们都叫他装装了。” “他的本名呢?” “不清楚了。”顾晗耸了耸肩,说,“就连元易行都唤他装装,他的本名想必无人记得了。” “他给你的那枚药还在么?”容凡问道。 顾晗掏了掏两边的袖子,掏出一堆东西放在地上,她蹲在地上翻拣须臾,说:“还在!” 容凡走到她跟前,也蹲下了,“我可以看看吗?” 顾晗直接递给他。 容凡把帕子掀开,看见了一颗棕黑的药丸。这就是顾晗所说,能让万尸林弟子滋补的良药。 尽管相当细微,可容凡还是嗅到了香味。 又是它,凝骸香。 容凡复杂地看着这枚凝骸香,说道:“幸好你没有再吃下它。” 顾晗也跟着凝眉盯住帕子上的药丸,悄声问道:“……它有什么玄机在里头?” 容凡指着药丸,说:“你若是多吃几粒,便会成瘾。往后就离不开它了。” 顾晗一怔,转而冷声说道:“阿六,装装给流阳宗做事,是不是就因为它?因为装装成瘾了,离不开它了!” 容凡想了想,说:“也许装装尚未知晓。不过,并非没有可能。” 转日正午之前,谭宁就来了悦归居。 彼时容凡刚刚睡醒,正在楼下喝粥。 谭宁一踏入悦归居的门,就瞧见了那道惹眼的装束。绯衣,白发,就算阿六只呆在角落里,进门的第一眼会看向的还是他。 “你来了。”容凡招呼他,问道,“你吃早饭了吗?” 一夜过去,谭宁心里的蠢动全部化作坚定,若是有报仇的一线可能性,他也绝对不会放过。 “吃过了。”谭宁坐下,“抱歉,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你吃早饭,早知便午后再来找你了。” 容凡夹了一根咸菜放进嘴里嚼了嚼,不是很咸,甚至有些苦。只是喝清粥太过单调,总得有个调味的东西。 “无妨,是我喜欢赖床,起得太晚了。” 虽然有人在候着,容凡却并未加快喝粥的速度。谭宁坐在对桌,双手垂在身侧,自然摆放在长凳上。然而谭宁的上半身却稍往前探,一瞧便能觉察中其中的僵硬与躁动。 容凡又不经意瞥了一眼谭宁的面色。 看来谭宁已经下定了决心。 “先告诉你一个消息,我不知对你来说这消息是好是坏,但总归与你有关。”容凡带着谭宁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 谭宁直直地站在一旁,点点头,道:“你说。” 容凡引着人到桌边坐下,给谭宁沏了杯茶,让人稍稍放松之后,才道:“当年元易行在保孤苑掳走的三人中,尚有一人存活在世。” “……” 谭宁眸底颤动,这个消息和昨天容凡提起报仇之事一样,震得他耳朵发聋,脑袋发懵。 容凡端起茶杯递给他。 谭宁目光下移,接过茶杯的手不禁用力握紧,直到容凡扶了一下他的胳膊,说道:“别烫伤手了。” 谭宁愣愣地将茶杯置于案上,松开手后,见了杯身的裂痕。 “真的么……” 容凡说:“据我打听,应该不假。” “只有一人活着么……”谭宁的喉结动了动,吞下声音中的哽咽。 对于那三位在保孤苑的兄弟姊妹,谭宁时常想念。后来万尸林在江湖作恶,那三人就在里头,可谭宁却生不起一点其他的心思。他依旧想念,那是他的家人啊。 保孤苑的孩子们在阿嬷的教导下,断不会有作恶的心思。那三人都是在元易行手底下饱经苦楚,受了元易行的控制,才不得已作恶。 这才十四年过去,那三人中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岁,如何就走了两个呢…… 一时间,谭宁喉间哽咽,垂首失神,久不能言。 容凡敛目把玩手中的茶杯。 半晌过去,谭宁终于平复些许,他问道:“阿六,你可知晓活着的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地?” “我并不知晓他本名,只知万尸林中人人都唤他装装,言是他惯喜欢装腔作势。”容凡缓缓说道,“他如今二十三岁。身在何处,我也不清楚。” “二十三岁……”谭宁神情恍惚,回想许久,“只比我大半岁,便只有乐乐哥了……” 容凡随即试问:“他名叫谭乐?” “我们都随阿嬷姓谭。”谭宁点了点头。 知道乐乐哥还活着便足够了,至于其他,谭宁再不敢去肖想。万尸林尚在时,是祸乱江湖的魔教,纵使今日万尸林已经覆灭,可其下弟子,仍旧是江湖上喊打喊杀的魔教余孽。谭宁身为流阳宗弟子,身不由己,无法、也不敢动身寻找乐乐哥的踪影。 再者有一种情感叫做近乡情怯,对人也是这般。 谭宁胸中愧疚,不敢面对乐乐哥。 “……阿六,你如何得知这些?”谭宁终于想起来问这件事。 他心中并非没有猜想,只是那个猜想之中容凡的做法自相矛盾。传风堂中有关万尸林余孽的消息甚少,若要精细到出身,就更是一片荒芜了。江湖上谁还能如此了解万尸林呢?可是身为万尸林余孽,却来让他抓住报仇的机会。 又有谁会这样做? 容凡重新煮起一壶热茶,他不曾抬眼,只道:“我如何得知,你无须知晓。如果你已下定决心要报仇,相信我就行了。” 谭宁问道:“报仇,是让我可以去杀了那些万尸林余孽吗?” “非也。”容凡微微抬眸,说道,“若是去杀了余孽,算得上什么报仇?你再好好想想,你想报的,到底是什么仇?” “我想报的……是什么仇?” 谭宁的目光随着氤氲的水汽逐渐往上,直到定定地对上容凡的视线。 “我想报的,是元易行掳走我的家人、害死我的阿嬷之仇。”谭宁终得神思清明,他每说一字,脸色便肃冷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