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一开口,青在言的手就会掐上他的脖子。 眼下绝对不是重逢的好时机。 纵然内心活动翻江倒海,容凡面上只失神了瞬息。他打量对面三人,目光好似不经意地掠过青在言。 青在言和初见时别无二致,一身素雅白衣也遮不住五官的明艳。唯独难以忽略的是青在言看他的眼神。 装一个聋哑人行不行?容凡认真地思考。 “这位小友,你来此处,可是认得我?”岳修宸和颜悦色地问道。 容凡退了一步,没有说话。 黎晚晴问道:“明明能听见,你为何不出声?你知道这是岳叔的住处么?” 青在言盯着容凡,忽然缓声道:“能进来,想必也是山庄的客人,他或许是走错了地方。晚晴妹妹,不必为难他。” 晚晴妹妹。啧,还是叫人晚晴妹妹。容凡忍不住腹诽。 说罢,青在言转开了视线,岳修宸看了容凡两眼,确定自己从未见过这个白发的年轻人,便当容凡是走错了地方。偌大一个山庄,各人有各人的朋友,走错了也是常有的事。 至于这人出现在庄里是否存在加害山庄的可能性,岳修宸全然不必忧思。要加害酉钱山庄,就得做好与半个江湖为敌的准备。 容凡松了口气,如今的这副样貌,就算是自己看了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他不清楚青在言为何替他解围,不过想起青在言以前的性子,这也算不上奇怪,应该不必多想。 正打算装傻充愣之后默不作声地离开,空气中霍然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呼唤。 “阿六,你让我好找——” “……” 容凡紧紧闭住双眼,竭力控制情绪。 他就不该说自己叫陈六!真想扇自己一个嘴巴子! 原本在同岳修宸告别的青在言顿了一顿,但不等岳修宸察觉,眨眼间他续完了辞别之语,方才不急不缓地转过身看向容凡,脸上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一如往常。 倒是黎晚晴兀自蹙了眉,说道:“他是阿六,此人也是阿六,还都穿绯衣……” 莫非真的是容凡?! 谭宁带着引路弟子一同急奔到岳修宸院门前,引路弟子拱手作了弟子礼:“岳长老。” 谭宁也跟着作礼:“岳长老。” 岳修宸认识这个流阳宗的晚辈,和善地点了点头,道:“你师父近来可好?” 谭宁道:“师父他老人家好着呢,前些日子还念着长老院子里的橘子,我想吃一个,他还不舍得!” 现在轮到谭宁发挥了,容凡想安静地融入背景墙。 但青在言朝他走了两步,道:“阿六……我有一个故人,他也叫阿六,而且和你一样,他也穿一身绯衣。” 原本正和岳修宸小叙的谭宁猛地歪过身来,道:“诶诶,这位青云宗的宗主,阿六只有我能叫,他姓陈,单名一个六,你们又不熟,别叫他阿六。” 青在言的眼神在谭宁身上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容凡身上,他悠悠笑道:“哦?原来你姓陈?” 谭宁顿时将容凡拉至身后,皮笑肉不笑道:“青宗主缘何对我的朋友如此上心?” 容凡瞧出来了,谭宁对青在言的厌恶简直都要摆在明面儿上了。 为什么?既然与青在言是断袖无关,还能是为什么? “谭宁,你是阿六的谁啊?这么在意他?”青在言吐字很慢,慢得让在场的人都能听出他字里行间隐含的深意。 岳修宸和黎晚晴面面相觑,皆一头雾水。谭宁为何对青在言如此戒备,青在言又为何在意谭宁背后的白发男子? “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谭宁被青在言轻飘飘的一句话惹毛了,“我与阿六是清清白白的朋友,断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还请青宗主莫要以己度人!” 岳修宸听出了点名堂,作为长辈,他打算说些什么来让这些小辈注意场合,莫再起争执。 又听青在言说道:“什么关系?我可什么都不曾说过。不过,你对断袖厌恶至此,若你身旁的这位阿六也是断袖,那你岂不是伤了他的心?” 谭宁本欲还嘴,此时不由得怔了怔,转头看了容凡一眼,“你是断袖么?” 容凡仍然装聋哑人。 谭宁忽地发觉自己的思路正顺着青在言的话走,他赶忙回过头,虽然没有听到容凡的回答,但也有了自己的答案:“阿六断袖与否,与我无关。我讨厌的不是断袖,是你!” 青在言嗤笑一声,没说话。 “好了。”岳修宸凝眉说道,“小言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心肠善良,仁孝双全。你这般言辞,想必与小言之间定是有了误会。” 谭宁还想再说,却被容凡从后扯住了衣角。 容凡不喜欢听谭宁骂青在言。 黎晚晴盯着谭宁背后露出的半边身子看了许久,容凡身子孱弱清癯,而这个阿六虽不至于精神焕发,却也算是有生机。何况这人头发雪白,连睫毛都是白的,就算易容也不必做到这份上。 衣服和名字巧合,可这人却不像是容凡。 青在言为何如此上心? 自己都觉得不像,难道青在言还会觉得像? 突然,黎晚晴福至心灵,一个荒诞的猜想冒了出来—— 莫非青在言想要此人做容凡的?! 谭宁不再多言,自知在岳修宸住处与青在言吵闹不合礼,便与岳修宸道了别,拉上容凡的胳膊就要离去。 青在言这边也与岳修宸道过别了,跟着一道出了院门。 “你与阿六着急什么?”青在言散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难道阿六口不能言?怎的一句话也不说?” 谭宁脚步停下,他神色冰冷,目光中除了戒备,便是对青在言的厌恶,“我说过了,他叫陈六,跟你不熟,你别叫他阿六。” “我偏就叫了,你又想奈我何?”青在言几步走了过来,他弯了弯眉眼,直勾勾地对上了容凡的视线,笑着轻声唤道,“阿,六。” “……”容凡强逼自己不去看青在言。 青在言这散漫浪荡的语气和初见那时没什么两样,所以容凡实在是分辨不出,青在言现在是认出他了,还是没认出啊? 眼见谭宁要喷火,容凡和引路弟子立刻将人拉住。 谭宁并非容易意气用事的人,这里是酉钱山庄的地盘,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清楚得很。 可是,青在言实在是太过分了! 黎晚晴有些犹疑:“在言哥哥?” 在言哥哥为何无故挑起谭宁的怒火? “谭宁,你让阿六说句话,我便不再多扰。”青在言徐徐说道。 谭宁此时不知怎么对上了容凡的脑回路,说道:“抱歉,阿六口不能言,说不出话。还请青宗主莫再为难我与阿六。” 青在言略略抬眉:“果真说不出,还是不想对我说?” 容凡拉住喷火的谭宁,对青在言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摇了摇头。 青在言静静地看着他这番动作。 “看见了?阿六真的不能说,青宗主,现在能高抬贵腿让我们走了么?” 青在言却陡然一个近身,谭宁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青在言与容凡之间只剩一寸距离。 “口不能言?”青在言勾唇笑了一下,他看着容凡,一字一顿道,“骗,子。” 二人的距离近到呼吸交错,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气息。青在言定定地注视容凡的双眸。 容凡垂着眼,不愿与青在言对视。 “骗子。”青在言又说了一声。 只是这一次,声音全然冷了下去。 谭宁将容凡拽到身边,“青宗主,请你自重!” “你们走吧。”青在言错开目光,像是瞬间索然无味,懒得再分半点注意力在谭宁二人身上。 信物 从酉钱山庄出来,容凡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你很讨厌青在言吗?” 隐约有了被跟踪的感受,容凡不消多想也清楚是青在言安排的人。很隐蔽,谭宁丝毫不曾发觉。 别了谭宁之后,容凡得想办法将这些人摆脱。 “对,没错!”谭宁没好气道,“你没看到他对你那般轻浮吗?你们根本就不认识,他居然叫你阿六!” “我们也是今天才认识,你也叫我阿六啊。”容凡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道,“你讨厌他,既然不是因为他是断袖,那还会是因为什么?” 谭宁起先没有回答。 走出山庄二里路,两旁多了农田和村落。 傍晚的凉风习习吹来,初秋时节,空气渐渐有了凉意。云朵如同鱼鳞铺满了头顶的天空,血红的晚霞交织其间,日头将要落下,远处阡陌上的农人扛着锄头归家。 容凡心神混乱。 他很想念青在言的味道,想埋在青在言的颈间深深吸上一口,最想和青在言有一个家,安安稳稳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