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就算杨势坤不来找他,他也准备去找杨势坤了,旧识一场,他当然不会眼看着杨势坤被打死。岂料…… 杨势坤握刀直奔容凡,看他架势,是想用容凡的性命来要挟默语门人,叫默语门放过他了。 吃瓜同伴被推开时还未来得及反应,此刻见了杨势坤的动作,心下顿时了然,想也没想就拔剑准备救下容凡。容凡余光见了他的动作,再次将人推开几步,不着痕迹,很难叫人发现端倪。 再一眨眼,杨势坤的刀已经架在了容凡的脖子上。 “……卑鄙!”默语门人的通声骂道。 人群之中的谩骂也是一声高过一声,唯有被容凡推开的吃瓜同伴,凝眸端视当下的场景,若有所思。 “卑鄙?我杨某人认了。”杨势坤推着容凡往外,边挪动脚步边说道,“都是行走江湖,偷个东西而已,也没偷着,何必非要了我性命?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不是这个理儿?” 默语门人紧紧盯着杨势坤,围观人群有人妄想从背后拿下杨势坤,不料杨势坤像是背后也长了双眼,一旦谁有了动作,他的刀刃就离容凡的脖子更近一分。 容凡佯装惊惶,脖子后仰,生怕挨着刀刃一点。 默语门通声喊道:“杨势坤,你把人放了,我们就放你走!” 杨势坤粗声笑道:“当我傻?” “你——!” 挤出人群,杨势坤揽过容凡的腰身,轻功一运,一口气将人带出了三里开外。 “你也别怪老子心狠,”杨势坤带着人落地,打算在此将容凡撇下,“若不是你非得把那玉牌交出来,老子屁事儿没有!” “金刀,”容凡这回不压声线了,他不疾不徐道,“你既然都在干着正经的营生了,为什么还要偷别人东西?” 虽说正经的营生也不正经,赌场生意能正经到哪里去,但好歹比杨势坤出来偷东西要好。 “……嗯?”杨势坤原是要离去,此刻听见容凡的声音,顿时皱起两道粗眉,说道,“我听你声音,怎的如此熟悉?” 容凡笑了:“还没把我认出来?也是,都过去快一年了。” “你是……”杨势坤想了一圈,突然福至心灵,“你是阿六?” “是了。”容凡颔首。 杨势坤转手就在容凡背上重重拍下一掌,好气又好笑,“之前没看出来啊,你小子蔫坏啊!你一开始就认出我了吧?” “认出了。”容凡咳了几声,诚实说道,“我原是想逗逗你,谁知你来与我说话,是打算栽赃于我的?” 说到这个,杨势坤低头挠了挠眉毛,到底还是有些难为情。不过转瞬他就不当回事儿地重新笑开了,“没想到你我二人还能再见,去年在不归乡,你不告而别,我还想找你小子算账呢!” 说着,杨势坤绕着容凡打量了一圈,意外容凡竟活得比从前精神。他揽过容凡的肩膀,说要带人去好喝一顿。 容凡原想拒绝,杨势坤又说:“走走走,别说不去啊,掌柜和虞美人也在呢,你就不想见见他们?” “他们也来了?”容凡问,“那不归乡怎么办?” “嗐,不归乡那都不是掌柜一句话的事儿么。”杨势坤带着人往另一个方向走,“掌柜弄出一个不归乡,说到底还是为了钱,如今临着大比,贤云州才是最容易挣钱的地方,又好凑热闹,就都来了。你走之后,我们说过你几回,他们绝对想不到你现在还活着,活得比去年好多了。” …… 容凡今日才知道,原来虞美人与掌柜一直清楚他的身份。 彼时,四人坐在贤云州最大的酒馆内,气氛古怪,面面相觑。杨势坤是个直性子,看不懂虞美人在与掌柜打什么哑谜,便直接道:“看见阿六,你们很奇怪?” 掌柜笑着倒酒,“奇怪倒不奇怪,只是难忍心动,若我得知天下有起死回生之法,岂不是要飞黄腾达了,平地一声雷啊。” 杨势坤不觉有异,说:“许是阿六在哪里得了机缘造化,也是他人好,命不该绝。” “人好,我也是说他人好。”掌柜含笑说完,觑了虞美人一眼。 虞美人说:“命大。” 掌柜说:“人好。” 虞美人不接掌柜的话,忽然说起承义镖局的近况,先是谢过容凡在承义镖局危急存亡之际保住了承义的镖旗,后又提到同顺的少镖头卧病在床数月,武功被废,性子愈发阴戾淫邪。 容凡说:“他后来还骚扰过承义镖局吗?” 虞美人摇头。 “去年失镖一事,之后是如何解决的?” 虞美人道:“酉钱山庄雇人偷了镖,但那镖默语门原就是要送往酉钱山庄的。失镖一事传去叫默语门知晓,默语门没有过多追究,赔也不必赔了,算是承义走运。” 容凡稍许宽心。 乍然又听虞美人问道:“你见了九娘么?” 容凡恍惚抬首:“……九娘?” 他没想到在瘴林外头会听见九娘的名号,一时有些反应不及。虞美人却将他的恍惚会错了意,转头不提。 “……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份?”容凡试探问道。 杨势坤左看掌柜,右看虞美人,稀里糊涂,“阿六是什么身份?” 没人回答他,他皱了皱眉,不耐道:“合着你们仨让我猜谜呢?真就单我不知道么?” “我见过九娘。”容凡说,“不仅见过九娘,我还在里面待了将近一年。” 虞美人回首定定看他:“她的性子还是那般古怪么?” 容凡点了点头,“她要我的血,去做了解药。” “解药……”虞美人淡声呢喃,又嘲讽地说道,“果然是一家人,如出一辙只想自己、不想他人。” 容凡疑惑:“如出一辙说的是……” 掌柜替虞美人答了:“元易行呗。” 杨势坤这才明白其余三人都说的什么,执筷的手顿了一顿,“阿六与万尸林有关系?难道是——” 掌柜又替容凡答了:“万尸林的人呗。” 容凡:“……” 罢了,掌柜会明明白白地说出来,杨势坤应该与万尸林无仇无怨。 事实也果真如此,杨势坤虽惊诧不已,却不含丝毫怨恨,喝着酒吃着菜,很快消化了这道消息。 “被禁在瘴林之前,虞美人就与千足蛇的人结识了?”容凡问道。 “何止结识——”掌柜给虞美人添酒,“看在阿六人好的份上,说这些无妨吧?” 虞美人淡淡瞥了他一眼。 “元易行曾许诺要随我一起云游四海、浪迹江湖,后来他食言了。”虞美人一句话说完了她与元易行之间的纠葛。 杨势坤也是头一次知晓虞美人的过往,面上的八卦之意丝毫不遮掩,他问:“他食言,是去创立万尸林了?” 虞美人轻轻颔首。 容凡忽地想起邱长老所说的过往—— 有关益寿丹,有关青敬山和许墨行,有关青云宗和流阳宗,有关元易行创立万尸林的缘由…… 虞美人是否尽然知晓? 谭宁 晚饭过后,容凡告别不归乡三人,带着掌柜给的手牌回了悦归居。 当年青敬山和许墨行带走了益寿丹,初衷是想找名医分析益寿丹的药效,不想千足蛇再用益寿丹危害湮州百姓。而这一件事并不足以让元易行记恨青敬山。后来青敬山先行回了贤云州,许墨行借故湮州还有要事未决,未与青敬山同行。 虞美人说,一天入夜,她与元易行正为湮州的百姓熬一些寻常风寒的汤药,许墨行忽然找过来,元易行因益寿丹被夺之事不待见所谓正派子弟,许墨行执意要与元易行借一步说话,道是有紧急之事要元易行知晓。元易行赶人不走,只好去听了许墨行有何紧急之事。 容凡当时忙问:“何事?” 虞美人摇头,她并不知晓那也许墨行与元易行究竟说了什么。虞美人只清楚,待许墨行说罢紧急之事,元易行神态恍惚许久,翌日天蒙蒙亮,便对虞美人说,他要食言了,他不会再去和虞美人浪迹江湖,他有更要紧的事去做。虞美人问他何事,他支吾不提。 再后来,元易行着手成立万尸林,虞美人问他从何处知晓练武奇才的下落,他仍是避而不答。虞美人问他知不知道他在害人,他反诘道虞美人怎知他不是在救人。于是日复一日,虞美人对元易行无话可说,元易行希望虞美人理解他,但虞美人实在做不到。 …… 容凡心忖,流阳宗到底有什么隐秘?许墨行又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慢慢能够确定,万尸林成立与许墨行脱不了干系。 那么青敬山隐辛被传开一事呢,与许墨行有关么? 青在言知道这些往事么? 翌日上午,容凡慢吞吞下楼吃过早饭,心里琢磨着再见青在言的计划。他的白发和绯衣在人群中十足的惹眼,叫昨日的吃瓜同伴一眼就从人群里把他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