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简要说了假扮新娘之事。 姣儿多问了其中细节,容凡对答如流,姣儿这才确定此人是阿六。 确定之后,姣儿面上便看不出多余的神情了,“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容凡道:“我想找到艳鬼。” “这是何意?”姣儿嗤笑一声,道,“你们合起来坏我事,如今却来和我说你们不熟?你找她竟然还需要通过我么。” “需要。”容凡诚实道。 “我记得还有一位公子,他在哪里,为何不与你一道?” 容凡道:“他在家。” 她漫不经心地指了指邱染,问道:“你又是何人?” “我是艳鬼的亲弟弟。”邱染朗声道。 “亲弟弟?”姣儿讶然挑眉,说道,“没看出来,你们长得不像。” “我真的是艳鬼的亲弟弟,我没有骗你。”邱染着急,但又不想别人看出来。 “所以——”姣儿略一思索,对容凡问道,“你来我这里找艳鬼,就是为了让姐弟二人相聚?” 容凡颔首,“没错。” “我还以为……”姣儿笑了一下,道,“罢了,我会帮你传讯给艳鬼,快的话,今晚你们便能见面了。” 邱染生怕来不及似的,追着姣儿刚落下的话音,恳求道:“姣儿姐姐,你给我姐传讯时,千万别和她说我在这里,求你了,可以吗?” “为什么?”姣儿来了点兴趣,“姐弟不合?” 邱染不肯说原因,只用可怜巴巴的眼神注视姣儿。姣儿没有为难,点了点头。 容凡看了邱染一眼,大概能猜得出小孩的心思。 “谢谢姣儿姐姐!”得到满意的答复,邱染露出乖巧的笑容,他擅长装乖。 姣儿说道:“若是今夜你姐来了,我们四人一起吃顿饭,就在这里吃。我好好招待你们,银钱你姐包了。” 邱染:“……好的姣儿姐姐。” 一顿饭的钱而已,他姐应当不会在意。 喝酒 容凡感叹自己运气好,来雨凉州的当天,就把该解决的事情都解决了。 艳鬼来了。 笃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邱染无意识地攥住了容凡的手,手心一片汗湿。容凡递去关心的目光,只见邱染咬着下唇,小声道:“我……我有点紧张。” 他刚说完,脚步声消失。艳鬼踏上了最后一级木梯,转过弯,绕过一道屏风,出现在他们眼前。 艳鬼妆容精致,红唇胜火,一双眸子半阖,好似无人能进她的眼。 可转瞬之间,她的眸子骤然瞪大。 “……你出来了?”艳鬼紧紧盯着邱染的脸,却不再往里走进,似是难以回神。 “姐……”看见艳鬼,邱染既激动又心怯地唤了一声,声音发颤。眼泪不知不觉地跟着这道声音一起掉了下来,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容凡的手被他攥地有些疼,明白他此刻内心复杂。 姣儿偏过头去,只盯着窗外看。 艳鬼只惊诧了短短瞬息,须臾之后,她快步走到邱染身前,恢复了平日的自若,道:“你何时出来的?” 邱染抹掉眼泪,情绪同样恢复稳定。元家姐弟收拾情绪的能力都相当在线。 “六天前。”邱染侧身指着容凡,说,“是阿六带我出来的。” 说话时,艳鬼盯着邱染看了许久,久到眼眶泛红,她才堪堪将目光移开,紧接着,她被容凡的白发钉住了视线,眸中划过复杂之色。 “抱歉。”艳鬼说。 容凡说:“你知道她一直都想解脱,所以帮我进了瘴林,对么?” 艳鬼滞涩开口:“她已经做出来了吧?” 邱染沉默不语。 “先吃菜,吃过再说。”姣儿倏地出声。 店小二把饭菜端了上来,皆是精致无比的菜式,瞧着模样肯定不便宜。饭菜是姣儿吩咐点好的,她乐于以各种方式让艳鬼吃瘪。谁让她曾经在艳鬼身上吃瘪了。 来布菜的店小二是下午传话的那个人,他布置菜式时,不知有意无意,用胳膊撇了几下容凡的肩膀。 容凡莫名其妙,他扫了店小二一眼,谁知就是这一眼,立即触发了对方某种奇怪的开关。只见店小二夸张地缩着脖子对容凡道歉,一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好似容凡真把他怎么了似的。 容凡不懂他在演什么戏码,也不吱声,就静静地看他表演。 邱染天真无邪地抬头问道:“小二哥,你是喜欢上哪个姐姐了?” 容凡忍不住勾起唇角。 姣儿不轻不重地放下筷子,店小二僵了僵,这才转身下去了。 容凡看出些门道,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艳鬼意味深长道:“不愧是姣儿啊。” 元家姐弟二人之间确实有很多话要说,但不适合放在当下来说。 吃过菜,艳鬼倒满酒站起身,她朝着容凡双手举杯,开口道:“阿六,抱歉,是我利用……” “我知道了。”容凡举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没让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说没关系,也没说原谅,这些话没什么意义。容凡不在意被利用,在他的认知里,他与艳鬼是利益交换的关系。尽管一开始他和青在言被蒙在鼓里,艳鬼什么都不曾告知,他也许会在某个关节丢掉性命。可从结果来看,算是公平了。 艳鬼利落喝完杯中酒,再抬眸,目光中并不全是歉疚,她道:“阿六,若是今后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你尽管传讯给我,不论何时何地,我定会尽己所能去帮你。” 虽然容凡懒得计较对错,但不代表她就可以心安理得,欠了容凡的,她会用实际行动偿还。 艳鬼拿出一块玉珏递给容凡,晶莹剔透的玉珏正中心有一块朦胧的灰影。容凡没有推辞,伸手接过玉珏之后,他放到眼前看了看,才知晓玉珏中的灰影为何物。 是一个埋在玉里,状似石子的东西,只有小拇指的指甲盖大小,凑近了还能闻到异香。这种香味,容凡再熟悉不过。 是凝骸香。 “你去传风堂,拿出这块玉,我就会知道你在找我。”艳鬼说道。 容凡讶然扬眉,艳鬼的身份就像俄罗斯套娃,一层套一层。他问道:“你是传风堂的人?” 艳鬼点头:“还望阿六莫将此事散播出去。” 容凡颔首。 姣儿转过头,轻声道:“艳鬼这次来,没把蜜饯带上?” 话毕,如同变戏法一般,一个陶罐从艳鬼的袖间掉落,姣儿笑着将其取走。 这夜里,除了邱染不宜饮酒,另外三人都喝了个尽兴。容凡自不必说,他酒量小得可怜,早就醉了,姣儿喝得也有些糊涂,只剩艳鬼独自清醒。 他们一边喝酒,一边侃天说地,聊了许多。 艳鬼说,李家的四小姐到底没有嫁给员外郎的儿子,起初男方不肯,女方对外称李家四小姐突发重疾,嫁过去怕冲了男方的八字,又几倍赔还了聘金、聘礼,后来男方才作罢。再之后员外郎的儿子狎妓染了花柳病,世家之间就无人看得上他了。 容凡又从姣儿口中得知了倚芳阁事件的始末,与他从路人那儿听到的传闻差不了多少。确实是一个妓子在接连数日天接客之后,天蒙蒙亮,她平静地下了床,再平静地将老鸨割了喉。 但老鸨的死不能全部算在那个妓子的头上。察觉到她杀意的姣儿以及另外几个姑娘都没有阻止,几个清倌人那时下楼,瞧见那名妓子拿出小刀时,未曾发出一言,面上皆平静自然。故而一向警觉的老鸨不觉有异,于是命丧黄泉。老鸨死了之后,尸体被拖到倚芳阁门口,来往行人见了俱大惊。杀人的妓子主动投案,其余的妓子要么离开了雨凉州,要么去了其他的秦楼楚馆,继续从前的营生。姣儿则拿出了一部分身家,几番辗转下接手了福满楼。 她不走,她还要找到她的答案。 说起姣儿的固执,艳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直道无药可救。 容凡离开雨凉州的这段时间,姣儿又掳走了三个不愿成亲的新娘子。不同的是,这三次她犯案时,艳鬼都在场。不仅如此,已然知晓姣儿目的的艳鬼,总是抢在姣儿之前向新娘子讨要那段故事的另一个答案。不同于姣儿的叙述,艳鬼嘴里的故事绝不掺假,无论身份家世性别,艳鬼俱一一道来。 姣儿恼怒,但也期待,她渴望有人能够旁观者清,给她一个答案。 但是结果告诉姣儿,心结不是那么好解的。 第一个新娘听了故事,看艳鬼和姣儿的眼神逐渐变得惶恐,她甚至双手环抱自己,生怕眼前同为女子的两个禽兽对她做出苟且之事。 第二个新娘听了故事,代入不了当事人的感情,只冷淡地点评,说这个故事过于离经叛道,如果是她,绝不会放任这样的故事进入话本市场。 第三个新娘听了故事,倒是悲从中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要问起若是她为主人公之一,会做出何种抉择时,她却道:“不论如何都是要成亲的,男子和女子的结合才是天经地义的呀,相夫教子才是女子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