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人却再次合上眼,沉默不语。 青在言不恼,一回失手,定会有下一回。他心中有了头绪,只是尚不能笃定罢了。 “既然不肯说,留你也没用了。”青在言笑了笑,“希望下一个过来的人可以比你机灵点,懂得多说话、少吃苦。” 此话正中对方要害,木架上的人再次睁眼,微微抬起头,艰难说道:“……青在言,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是忘恩负义的小人……杀了我,青敬山在阎罗殿,也会落得背信弃义的骂名——” 青在言眸光一凛,一只手死死扼住了这人的咽喉。 “万尸林余孽,万死不足惜,”青在言声音冰冷,“你竟还敢在此胡说八道,嫌命太长了?” 这人痛苦拧眉,他急切地呼吸,嘴里断断续续发出几声音节,几乎无法让人辨识。 …… 青在言却松开了手。 “你再说一遍。” 这人大口呼吸,再次张嘴。 “辰砂二两……水磨、水磨雄黄—……一两,叶、叶子雌黄一两,紫金半两……” 说完这些,这人终于顺平了呼吸,于是再度说道:“上官,我、我爹是上官,曾经有恩于青敬山,青敬山和我爹给他们的孩子,定了娃娃亲,刚才所说的药方,就是娃娃亲的暗号。” 咽下一口唾沫润喉,这人续道:“所以,你不能杀我,杀我,你就辜负了我爹曾予你爹的恩情,你就是背信弃义之人,你杀我,青敬山在九泉之下,也要背上小人的骂名。” 青在言神色莫辨。 这人听不到回应,心不由得急了些:“你不信我?” “信,我信。” 青在言好似情难自抑地笑了起来,笑得他眼角泛起泪花,笑得他不得不蹲下身,笑得他最终笑不出声。 万尸林人动了动唇,茫然失语。 良久之后,他才听见了青在言的声音。 “只可惜,我已经成亲了。” “我不是要与你……” 话未说完,只见青在言抬起头,定定地望着他,道:“你知道么,与我成亲的人,也和我有娃娃亲,他也对我说过娃娃亲的暗号。” “……”不对,这人察觉到了,青在言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外,青在言所说的话,也与他了解到的消息大相径庭。 怎么会呢? 不是说上官的女儿早已心有所属,无意于父辈之间定下的娃娃亲么? 若不是上官的女儿,与青在言成婚的,还会是谁? “来接近我的万尸林人,是不是都知道这句暗号?”青在言说,“是不是以为只要说了娃娃亲的暗号,我就一定会留你们一命?” 这人无暇思考青在言的话,他顿顿地张嘴,道:“不,只有我,因为我爹是上官,我……” “为何一开始,你不将娃娃亲的暗号说出来?”青在言说。 “一开始……一开始我没想起来。”这人眼神游移许久,忽地想起半月之前,指使之人无意中曾说过的话。 娃娃亲的暗号。失忆。 那人说,二者缺一不可,只要说出这两点,可赌青在言心软一回。 于是这人下定决心,终于说道:“因为我失忆了,一开始记不起来,如今我所能记得的事不多,娃娃亲的暗号算一件。” 青在言看着他。 他却觉得青在言看的不是他。 “你骗我。”青在言说。 他登时否认:“我没有骗你,我真的失忆了,娃娃亲的暗号方才记起,我——” 话未道尽,气息已绝。 乖顺 容凡自打记事起就是一个极其乖顺的小孩,乖到大人把他独自锁在家整整三天,再回家时看见的他还是不哭不闹。 读幼儿园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家庭和千千万万的家庭一样,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爸爸妈妈还有他。 直到学前班那一年的夏天,他妈妈第一次哄他睡觉时,他才知道,根本不一样。 第一次被妈妈哄睡觉,容凡受宠若惊,乖乖盖好被子,还给妈妈倒好了水放在床头,静静地等妈妈给他讲述抓星星的故事。 容凡自小就不容易睡着,可他听出来了,妈妈讲了十分钟左右,已经不耐烦了。 于是容凡打了一个哈欠,又打了一个哈欠,渐渐合上眼。 妈妈的故事停了。 容凡很开心,并隐隐期待明日的故事。 被子越盖越高,妈妈用被子罩住了他整颗脑袋,逐渐用力,捂住了他的口鼻,掠夺了他的氧气。 这是怎么了? 容凡不敢挣扎,他好不容易才等到一次妈妈哄睡,他只想乖乖的。 度秒如年。容凡心想,他真的可以去天上抓星星了,或者,他自己就能成为天上最亮眼的那颗星星,爸爸妈妈一抬头就能看见他。 可是妈妈突然松开了手,泣不成声地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容凡说,妈妈,你不要哭,你明天晚上还可以来给我讲故事吗。 妈妈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 容凡不傻,相反,他从小就是老师嘴里聪明的孩子。他知道妈妈想做什么。 后来他终于明白。 爸爸当年喜欢妈妈,死缠烂打也没追上。妈妈不堪其扰,搬了三次家都甩不开爸爸。爸爸心生奸计,下药与妈妈一夜情,把妈妈锁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妈妈无法联系外界,没有勇气和爸爸鱼死网破。于是妈妈怀了他,爸爸开心了,要和妈妈结婚,妈妈不答应。 奶奶着急忙慌地从乡下赶来,伺候未来的儿媳,方方面面都给儿媳照顾得很好,甚至是百依百顺。街坊邻里都说妈妈有一个好婆婆。妈妈明知道奶奶的居心,可她心软,受不得有人把她供起来似的伺候,也受不得邻里的指点,一来二去就软化了态度。爸爸趁热打铁,再次提出结婚,妈妈说孩子要跟自己姓,爸爸答应了。于是二人去领了结婚证。 可是爸妈的婚姻本就没有正常的感情基础,他们的婚姻始于容凡的存在,容凡的存在始于一场强奸。归根到底容凡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奶奶对妈妈的态度一改之前的热络耐心,不仅日日挑儿媳的刺,还要想方设法让爸爸给容凡改姓。 爸爸妈妈终日争吵打闹,每一个给容凡的眼神,都让容凡明白,自己是一个极其晦气的垃圾。 尽管这样,在不懂大人之间腌臜过往的年纪里,容凡仍旧爱他的爸爸妈妈。 因为不吵架的时候,爸爸妈妈都爱他。 妈妈会很耐心地陪他去游乐场,爸爸会给他开家长运动会,只要爸妈不在一起,他们二人都是好家长。 虽然妈妈那一夜想要捂死他,虽然爸爸总是将从外面受的火气撒在他的身上。 但是正常的家庭就是这样,爸爸妈妈,还有他。 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领了离婚证。 容凡被判给了爸爸,这个结果他毫不意外。 妈妈有了新家庭,有了新的宝贝。容凡很开心,自从妈妈有了新的家人之后,不管爸爸在不在场,妈妈都对他很好。 妈妈会给新的宝贝唱安眠曲,哄那孩子睡觉时,会承诺摘星星。容凡那日不得已留宿在妈妈的新家时,听见了她给那个孩子的承诺。那么温柔,那么动听。听得他满心欢喜,一夜好梦。 爸爸有了新的追求对象。 但是那人不喜欢带着拖油瓶的男人。 容凡说,爸爸,我可以去学校住宿,我问了老师,二年级也可以住校的。 爸爸叫他不要多想,不论怎样,爸爸都不会丢下他。 容凡真的很爱爸爸。 因为性格过于乖顺,在学校难免受欺负,每每这时候,爸爸都会去学校找老师,叫对方家长带着孩子来面对面道歉,给他主持公道。 六年级的时候,容凡被一个同学推搡,不慎摔下楼梯,腿骨折了。爸爸像超人一样,急冲冲跑到学校,背着他去了医院。 在医院里,爸爸对校方和对方家长问责,言辞严厉。等待手术的时候,透过小窗,容凡看着爸爸像只张开羽翼保护孩子的老鹰,他可以安心躲在爸爸的羽翼之下,健康成长。 住了几天院,从医院出去之后,爸爸说接下来一段时间工作会很忙,要把他送去爷爷奶奶家住一段日子。 容凡乖巧答应,爸爸背着他走向去爷爷奶奶家的路。 容凡说,爸爸,我骨折的那天,老师通知你来学校之前,你在做什么。 爸爸没有回答。 去爷爷奶奶家的路上,有一片静谧的水库。小的时候,爷爷带他在这片水库钓鱼,时不时说几句妈妈的坏话。容凡一点都不喜欢这片水库。 爸爸背着他在水库前停下来。 容凡被爸爸丢进了水库里。 他受伤的腿疼到令他发晕。 已经入冬了,南方的冬天永远都那样湿冷。 爸爸站在水库边,扒着栏杆,远远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