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凡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我想养一只活死牛,那我胳膊卸下来给牛吃,是不是就能得到一只活死牛了?”男人问道。 “不对,因为牛吃草。”有人提醒道。 “是哦。那我该怎么做?” “直接喂蛊毒!” “别啊,那多没意思。” 容凡双手支颐,真心实意地笑着听他们说话。 小女孩说:“活人出瘴林会变成活死人,活死人出瘴林会变成什么?” “死活人。” “胡说,才没有死活人。”女孩道。 男人问:“那会变成什么?” 一个男孩道:“没有凝骸香,离开千足蛇就会变成活死人干。” “什么是活死人干?” “干掉的活死人。” “有意思,下回我变成活死人干让你们瞧瞧新鲜。” “别下回了,就明天呗,我们都去看你变活死人干。” “你呢,你现在半死不活,看上去又很想死,你明天想做什么?”有人突然朝容凡发问。 容凡喜欢他们不问“以后”,只问“明天”。 “想看明天的云。”他道。 男人欣喜道:“你偷我的话,是不是……” 他朝容凡抛了一个媚眼。 容凡福至心灵:“不是。” “好吧,”男人瞬间泄气,“反正你看上我也没用,我起不来的——可我是下面的,起不来也无妨!” “……”容凡咳了一下。 贼人 冬风挟着阴冷的湿气,吹在身上是砭骨的寒意。 近一个月,桥桥几乎没出过房门,天天团在炭火旁打盹,房间很大,如今又缺了人住,桥桥自由得不亦乐乎,连着胖了两斤。 青在言偶尔会走进这个房间,夜不能寐时,他却不敢来此处歇息。 除夕夜,因前宗主逝世而冷清许久的青云宗,久违地热闹起来。因为青敬山临走之前特意下了吩咐,他逝世之后,宗门无需守制多时,过年的时候要和往常一样热热闹闹,摆宴吃酒绝不能少,除了旧岁,迎了新春,生老病死天之常理,青云宗上下须得往前看,断不能沉沦在哀思与馁败之中。 青在言喝过几轮酒后,就兀自回到了后院的厢房。房间里烧着炭火,窗户开了条小缝,桥桥窝在炭火旁,听见青在言回来,只睁了睁眼,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这间厢房早就没有了容凡的味道,青在言在榻上躺了许久,今夜的热闹反让他心生郁郁。 他一直派人在瘴林之外守候,只盼容凡一出瘴林,就可以来青云宗与他相聚。 他抚着胸口。最近常做噩梦,所有他在意的人,都会离他而去。 不知不觉,青在言在这张容凡曾经常躺的榻上,阖上了眼。 桥桥跳到他的身侧,也未将他惊醒。 抚风阁内言笑晏晏,今夜,过去一年的诸多喜悲化在碰得响亮的酒杯中,随着高声的祝酒词和你来我往的划拳短暂消散。 韩齐撞着袁端的肩,把人撞得往一边倒,袁端苦不堪言,赶紧叫竹七和江时吟把韩齐带走。 竹七并不过来,自容凡的身份清楚之后,他与韩齐之间就有了不消言说的龃龉。 究其根本,都是对容凡的心态不同。 容凡于韩齐有恩,故而韩齐不知该用何种心态对待容凡的身份。 而竹七,自知道容凡是万尸林余孽后,胸中只有万般的后悔,如遭火蚁蚀咬,每每想到自己的仇恨,想到曾与万尸林余孽同处一个屋檐下,他就痛苦到夜夜辗转反侧,恨不得当时就能将容凡斩于剑下。 身旁有人坐下。 竹七侧头看去,“师姐。” 云朵说:“你看见宗主了吗?” 竹七摇摇头,心里却对宗主此刻的去向有了猜测。 “那间厢房每日都烧了炭么?”云朵说。 竹七点头:“桥桥喜欢在那里待着,我每日都会将炭烧好。” 云朵拍拍他的肩膀,说:“去和大家一起喝点儿,今天晚上不醉不归,别把自己憋坏了。” “师姐,我……” 云朵直接将竹七提溜起来,把人推进了热闹的酒桌里。 竹七甫一上桌,立刻有人揽住他的肩头,大声道:“好你个竹七,刚才在哪里躲着呢?赶紧的,你先干一碗,给大家伙赔个罪,我们就放过你了!” 窸窸窣窣。 青在言蓦地掀起眼皮,他凝神侧耳,并未起身。 今夜虽是除夕夜,但宗门上下也轮番安排了弟子值守,可见来人定当武功高强。专挑这个时候过来,莫非是以为自己不在? 青在言将动静听仔细了,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厢房。桥桥懒懒地叫了一声,动静凝滞一瞬,桥桥又发出餍足的呼噜声,外头的动静方才续上。 青在言弓身伏在屋脊之上,屋内人的脚步声时断时续,空间不大,那人却多处停留。 在找什么? 青在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两道冷芒。 青在言拍了拍手,四周值守弟子顷刻现身,他则飞身进入屋内,锦袍翻飞,身形快到无法捕捉。 屋内的脚步声仅仅凌乱了一息,很快冷静下来。 紧接着便是双方赤手空拳的打斗,器物摔打声不绝于耳,而后是一阵刀光剑影,烛火乍然点亮,窗纸倒映着一人将剑抵于另一人咽喉的身影。 下一瞬,屋外值守弟子快步进入屋内,青在言断了那人的手脚,弟子们将那人按着半跪在地上。 青在言用剑尖挑开那人的面罩。 “岑放。”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青云宗内门弟子之一,曾修习于林遥长老座下。 今夜,岑放本该与其余弟子一同在宗门上下值守。 岑放身后的弟子大惊,那人与岑放同年进入青云宗修习,同年拜林遥为师,二人平日交情甚笃。 “怎会是你?!”那人忍不住吼道。 其余弟子赶忙对他使眼色,宗主还未发话,你激动什么! 被叫做岑放的人低着头,面色苍白,脸上尽是冷汗,并不言语。 “你来找什么?”青在言说,“益寿丹么?” 顷刻间,屋内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 益寿丹? 岑放究竟是什么身份? 他怎么会知道益寿丹,又怎么敢来宗主住处找寻益寿丹? 青在言蹲下身,细细打量岑放的模样。 曾经的岑放开朗活泼,在一众弟子中以内息尤其深厚而出挑,而眼前这个岑放,眼神阴郁,打斗间可见其内息虚弱。 “扒了他的衣服。”青在言道。 众弟子虽不解其意,但宗主一声令下,他们转瞬间便将岑放的衣服脱了个精光。 和岑放同年入宗的弟子原本不忍看此番场景,可一晃眼,终是发觉了不对。 岑放的身子,怎会如此瘦削? 岑放的腰腹之上,怎会缠了一圈狰狞的疤痕?像是曾被活生生地剜下了整块的皮肉,腰腹都凹了进去。 这不该是岑放的身体,而应该是…… “你是万尸林的人。”青在言说道。 此言一出,数道铮铮杀意瞬间在屋内升腾。 “岑放”赤裸地蜷在地上,痛苦喘息,仍然不发一言。 青在言沿着“岑放”的脖颈一路抚摸,弟子们屏气凝神,不过眨眼之间,“岑放”的面皮被撕了下来,露出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而那位与岑放同年入宗的弟子,则是难以置信地双腿一软,靠其他弟子搀扶,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他自认与岑放情同兄弟,却连岑放何时遇害都不知,还与害死岑放的凶手日日称兄道弟?! “你们都出去。”青在言说,“我要好好审审他。” 一众弟子应声退了出去。 这个大年夜,容凡久违感受到了快乐,很纯粹的快乐。 容凡和那些人约好,第二天一同去看男人变成活死人干。 翌日傍晚,夕阳落下之后,一群活死人等在元家的院门口。 元满没有多问,只嘱咐容凡快去快回。 容凡吃过晚饭,便和这群活死人共同去了瘴林边。 “你别离开太远,要是被抓走了我们可看不到活死人干了!”独臂女人嘱咐道。 男人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神色,转头问道:“没有人想和我一起吗?你们就不想知道做活死人干是什么感觉?” 独臂女人第一个拒绝:“肯定相貌丑陋,你独自去便好。” 男人视线转了一圈,最后放在容凡身上。 “我们等你回来。”容凡笑道。 男人不再啰嗦,一脚踏出了瘴林,还留了半个身子在瘴林里。他仰天长叹:“这种感受真是久违了!” 容凡记得男人说过,他之所以变成活死人就是因为尝试离开千足蛇。所以算下来,这次是男人第二次走出瘴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