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我一人。”邱三九不耐,道,“我说了,它不过是个破烂,无用之物罢了。” 容凡哂然。 邱三九嘴里的无用之物,在外头那些人眼里则是千金难求的无价之宝。 不知邱三九是否真的在给容凡下毒这件事上感到难以承受的歉意,她再次承诺道:“只要我可以做出解药,我就一定会把它给你。你要趁心智尚未完全退化时决定是否服下解药。” “好哦。”容凡应道,又问,“可我还有一事不解。九娘的本技艺定在元易行之上,元易行当年在我体内埋下一种蛊毒,才致使我的血对你有作用。以九娘的本事,做出那种蛊毒不在话下,给孩童种下蛊毒之后再任其生长,你去取那孩童的血,不就能够用以制作解药了么?何苦要磋磨这么久?” 要是没有恰好碰到原身这样活着的万尸林余孽,邱三九的解药什么时候才能做出来? 以容凡的善恶观,他不赞同以活人做实验。 但在千足蛇,这种道德要求似乎不该提起。 是以容凡才问起邱三九的舍近求远之故。 邱三九撩起眼皮,淡漠的目光逐渐飘远,道:“你想的不错,我也确实拿孩子试过,用我自己的孩子。” 容凡哽了一下,猜测道:“你是说,元白?” 邱三九道:“我想做出解药,但不想与旁人牵扯太多因果,所以我给元白种下了蛊毒。元白知我所想,她倾尽所能把蛊毒除了,离开了千足蛇。” “那……”容凡欲言又止。 “我很高兴,元白能除掉蛊毒,这足够说明在制毒上她比我更有天赋和资质。” 容凡叹了口气,放弃了这个话题,转而问道:“若是解药做出来了,你自己会服下么?” 邱三九毫不犹豫道:“我会。” 她早就感到厌烦。 元简循阖起眼皮,没人读得懂此时此刻他的内心所想。 “元白知道你想将解药服下么?”容凡忽然问道。 邱三九顿了一下,又笑了一声。容凡认为她在苦笑。 “或许?” 她并不是在向人发问。这是一个她内心早有却不愿深想的答案。 容凡又道:“九娘,我想这才是元白帮我进来的理由。” 闻言,邱三九的身形微不可察地摇晃一瞬,她张了张嘴,默然无语。 容凡能够进入瘴林且留在元家,这就是元白给邱三九的答案。 不论元白当年是心中是何想法,如今她的作为只说明她愿意让邱三九做出解药。 容凡只叹江湖果真深似海,人与人的善意之中夹杂了太多盘算,他都不记得自己被利用多少回了。 容凡问起元满的反应,邱三九沉默了片刻。 “除了元大哥,其他人都被你蒙在鼓里。”容凡断言道。 邱三九颔首:“小满一直以为我做不出活死人蛊毒,他以为我变成活死人,也是因为元易行的蛊毒。也许偶有困惑,但他从未怀疑这件事。” 容凡了然。 元满和他之前的猜测一样,以为邱三九将容凡留下,是想用容凡的血做出元易行曾做出的活死人。 邱三九今早的一番话,让元满登时清醒。 原来邱三九早就能做出保留神智的活死人,所以邱三九留下容凡,就不可能是为了做出活死人蛊毒。 而是为了做出让活死人解脱的解药。 一旦邱三九将解药做出来…… 元满会失去娘亲。 又过数十天,容凡再度看见了张午。 彼时,元满正在厨房炒菜,容凡刚刚把炒好的菜端进堂屋,就听见了院门被敲响的声音。 开了门,张午胡子拉碴,眼睛里黯淡无光,容凡不由得惊讶,这和初次相见时的张午相差太大了。 张午倚着门,并不进来。 “你还在这里。”他说。 容凡问他:“你如今这般颓废,是因为宁澜姑娘离开了瘴林么?” 说起宁澜,张午笑了起来,笑到浑身发颤没了力气,笑到不停咳嗽。 容凡拍了拍他的背。 “这里不是人待的地方……离开才对,我早就应该和她一起离开……”张午沿着门框缓缓蹲了下去,“是我该死!” 容凡愣了愣,说:“宁澜姑娘没有离开?” 张午抱着脑袋,没有回话。 容凡默默思忖。 他乍然间想起,元满曾说邱长老曾经看中了宁澜,想要宁澜和她儿子定娃娃亲—— 邱长老的儿子?! 那不是活死人么? 宁家原本拒绝了邱长老的提议,可前段时日不知为何又主动提起要宁澜与邱长老儿子结亲,莫非……宁澜也变成了活死人?! 既是宁家主动提起的婚事,难道把宁澜变成活死人的,就是宁澜的父母? “张午,我去过邱长老那里。”容凡也蹲了下来,他说道,“她说那些活死人都是她的孩子……宁澜姑娘会不会是……” 一语未尽,张午崩溃地捂住耳朵,大叫起来。 把厨房的元满给吓得赶紧跑过来查看情况。 “怎么了?”元满问道。 容凡说:“宁澜姑娘变成活死人了。” 听了这话,元满一点也不惊讶。 “你早就知道?”容凡问他。 元满说:“在千足蛇,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张午忽然抬起头,他跪着爬到元满身前,死死地抱住元满的双腿,嘶声乞求:“小满,九娘肯定有办法,对不对?九娘一定有办法,我把澜澜带过来,你让九娘想想办法好不好?” 元满说:“小午哥,你先起来,我去帮你问问我娘。” 张午瞪着两只通红的眼,他胡乱地点了点头,赶紧放开了元满。 改变 容凡去给张午倒了一杯热茶,半刻钟过去,张午的情绪已经平静不少。 “谢了。”张午接过茶碗,狠狠灌了两口。 容凡摇了摇头。 他问:“你想让九娘帮你做什么?” 张午没有隐瞒,说道:“就在昨天,我发现许家的小女儿也是一个活死人,可她却有自己的意识,我去问她,她说九娘这里留有元易行曾经制出的蛊毒,可以让寻常的活死人恢复神智。我想求九娘给我一份蛊毒,好让澜澜恢复神智。” “寻常的活死人,是和邱长老那些孩子一样的么?”容凡问。 “对。”张午说,“容凡,你以后还会出去么?” “我不知道。”容凡说。 “能出去就出去吧,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一个多月过去,那个初见时听容凡说起千足蛇在江湖上的威名,神色难掩暗爽的张午已经消失了。 “你呢?” “我么?”张午颓然地笑了一下,指着自己,“我想拯救众生啊。” 容凡有些意外,他以为张午已经认清了千足蛇的真实面目。 张午又说:“拯救众生,我第一次说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笑我?” 容凡诚实说:“我没有在心里笑你,我只是觉得你的话很虚浮。” “虚浮?”张午仔细品味这两个字,承认道,“是很虚浮,你比我看得清楚,太虚浮了。很可笑,我现在依然想拯救众生,这是我从记事起就有的念头,一时间很难放弃。” 容凡颔首,说:“所以你会和邱长老一样么,嘴上说拯救众生,做的却是害人的事?” “我从未做过。”张午说,“澜澜出事之后,我想了很多天,我已经想明白了怎么做才能真正地拯救众生。” “怎么做?” 恰在此时,邱三九出来了。容凡自然没有听到答案。 张午顿时起身,快步走到邱三九面前,不等其余人反应,“咚”的一声,他的一双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 他朝邱三九跪下了。 若不是邱三九将他扶住,他还要给邱三九磕头。 被阻拦后,张午仰头乞求道:“九娘,求你帮帮澜澜吧!求你让澜澜恢复意识好不好?求你了——” 邱三九想扶张午起身,张午挣脱开她的双手,往后挪着膝盖,腾出位置给她连着磕了几个响头。 “我帮不了你。”邱三九说。 张午的额头还贴着地,闻言,他全身顿了一下,并未起身,又磕了一个头:“不是帮我,九娘,求你帮帮澜澜,好歹、好歹澜澜也是你看着长大的,她、她与元白师姐一个年纪,还这么年轻……” “帮不了。”邱三九说,“我也从未去给她说过媒。一个月前来找我的,不是宁家夫妇,而是宁澜。” 张午顿顿地抬眼,颤声道:“什、什么意思?” “宁澜知道你会来找我。”邱三九说,“因为父母和你,她从未起过离开瘴林的念头,如今这般的结果,也在她的预料之内。宁澜与我说,她不想恢复神智,逃出去她会不安心,活着,她也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