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殊有心想八卦,也得顾忌青在言的心情,只好走路时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尽己所能捕风捉影,获知八卦的一鳞半爪。 功夫不负有心人,赶着路,还真让李殊听见了路边人的交谈。 “不曾想,也不敢想,那样光风霁月的人,居然……” “光风霁月?怕是难说啊……” “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如今的传言将他一生的功绩全都抹杀了,依鄙人之见,终究是过分了些。” “你也说了,君子论迹不论心,他那样的人,算得上君子么?!” “是啊,谁能想到,受万人敬仰的青云宗宗主,竟然是个阉人!” “啧啧啧,这岂不是说,万人用几十年时间去敬仰了一个太监?” “天爷啊,传言是真是假?谁能有本事把青云宗的宗主骟成阴阳人啊?!” “青敬山是个阉人,那他怎么有的儿子?” “这事谁知道啊!” “连宗主都是个不阴不阳的阉人,青云宗练的功法不会也……” “之前没听说啊,我侄儿还在青云宗,你要这么说,两个月前中秋之时我侄儿回来了一趟,好像还真有点……” “哎呦!你侄儿肯定是练了什么不男不女的功法——” “我说你们一个两个的,嘴上都积点德行不行啊?还真是墙倒众人推啊,当年万尸林肆虐江湖之时,若是没有青敬山,我们能安稳活到现在么?” “凶我做什么呀?我又不是贤云州人,青敬山当年做了什么与我何干?又没保护到我的周全。” “诶诶,过分了,真的过分了,都别说了!” …… 青敬山是个阉人?! 青敬山死了?! 两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将李殊的脑子砸懵了,难怪百姓都挤在茶楼饭馆之地,如此耸人听闻的消息,够各路人士咀嚼品味很长的时间了! 很快,李殊回过神来,毕竟事不关己,有关青敬山的这两道消息,除了带给他一开始的震惊之外,更多的则是汹涌的猎奇之心,若不是有青在言在旁,他定要奔入随便哪一家茶楼饭馆,毫不停歇地与众人说上个几天几夜。 他脸上的猎奇之色还未来得及收敛,脑子就先反应过来。 若身旁那位公子是青云宗人,岂不是—— 一直走在前头的人呢?! 李殊猛地回过头,只见青在言已经落后他三步之遥,呆立原地,瞳仁涣散。 “……”李殊张了张嘴,不敢说一个字。 这般反应…… 恐怕这位公子就是青云宗人了。 再听到周围百姓的话语声,李殊非但不敢升起八卦的心思,反倒想给那些人一一下哑药。 命悬一线之感此时此刻空前绝后的强烈。 就在此时,两位黑衣下属去而复返,皆绷紧了神色,可眼底却泄露出了他们的慌张。李殊听不见他们对青在言说了什么,只看见青在言呆愣半晌过后,肩膀陡然塌了下去,手中的药包重重摔落在地。 李殊不敢上前去听他们三人的对话,看着青在言的反应,他控制不住地想到—— 会不会是这药白求了? 会不会…… 青在言想要救下的人,就是青敬山?! 半个月过去,容凡的每一餐都吃得很丰盛,身上的肉也慢慢长回来了,虽说一连半个月都不再发热,但他的精气神却并未有所好转。 一眼看过去,依然会让人觉得他活不长了。 容凡在元家的日子过得悠闲平静,丝毫不知矣南的江湖陡然之间变了天。 这些日子,容凡观察着元满的家庭,元简循和邱三九日常不见踪影,元满这小孩平日里的爱好就是做各种各样的毒药来霍霍蚂蚁。 此外,元满看出容凡对里间的好奇,再三警告容凡不要对里面感兴趣,也千万不要踏进里间一步。 他不说还好,说了之后,容凡的视线就时不时扫向里间。 不过暂时来说,容凡不会单纯因为好奇就往里间去。 他最奇怪的,是从来没有见过邱三九出来吃饭,也不曾见过元简循或元满送饭进去。只是元满不喜欢他问起邱三九吃饭的事,所以容凡选择将这些疑问藏在心里,省得这小孩又像被点了炮仗似的。 “那天你和张午说,你娘去给人家说媒了,是真的吗?”容凡问道。 元满说:“不是我娘,我娘只是跟说媒的人一道。” “你娘会去给人说媒吗?”容凡问。 他完全想不到,邱三九这种沉迷于科研的人会去给别人说媒。 “不然张午怎么会信我说的话。”元满白了他一眼,说道,“你不要妄想从我这里打听我娘,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 容凡点头,换了一个话题:“张午他家有人离开瘴林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容凡淡淡看着元满。 “……他们家没有,张午是否告诉过你,他要拯救众生?” 容凡点了点头,“我以为他在说笑。” “不是说笑,在千足蛇,许多人都是这样想的,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走出瘴林,他们要在这里做出各种各样的药——你又在套我话了,我不跟你说了!” 元满警惕地走远,决定不再搭理容凡。 容凡总是一副生也好死也罢的模样,为什么还对他们千足蛇的事情多加打听? 元满思维快速发散。 容凡是万尸林的余孽,那就是和元易行有关的人。 容凡对他们千足蛇如此好奇,莫非是想步元易行的后尘? 抑或是知道了什么,想从他这里挖掘出千足蛇和元易行的过往? 元满撇了撇嘴,反正他自己对过往的那些腌臜事都不甚了解,无论容凡多么费心从他这打听,也打听不到多少有用的东西。 这天晚饭之后,容凡终于看见邱三九从里间出来。 容凡几乎不记得邱三九说话的声音,只记得初见的那日,邱三九平淡的表情,欲扬不扬的唇角,似笑非笑,却隐有古怪。当下她还是同样的神情,容凡比对着记忆,他忽然有一种诡异的感觉。 一模一样的表情,没有丝毫偏差。 邱三九像一个假人。 容凡回忆,初见那日邱三九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 那时元简循在和他谈求药的条件,邱三九在一旁走过,极轻极淡地留下两个字—— “一年。” 于是,元简循才和容凡说出要他留在元家一年的条件。 所以这是不是说明,这条件完全是邱三九的主意,只有邱三九一人需要容凡留下作她的实验品? 元满说过元易行曾经从邱三九这里偷师,有没有可能,万尸林不仅仅是元易行的手笔?或许也和邱三九有关? …… 想远了。 容凡看着朝他走来的邱三九,打了一声招呼:“九娘。” 邱三九没说话。 元满的表情突然变得很难看,他道:“才半个月过去,容凡还体虚着呢,不能再等等吗!” 邱三九摇了摇头。 “死了怎么办!” “不会死。”邱三九说。 元满胸膛起伏了一阵,而后他腾地一下起身,神色郁郁地去了灶房,拿了碗和小刀回来。 “容凡,你坐下,”元满拖来一个凳子放在容凡身后,又道,“把手给我。” 邱三九立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元满。 容凡了然,不紧不慢地坐下,撩起衣袖,露出一截有黑荆棘文身的胳膊。 邱三九的目光顿时被他的胳膊吸引,容凡瞥了她一眼,邱三九眼神发直,嘴角依旧是不变的弧度,给人的感觉有种莫名的诡异。 “要削掉我的肉吗?”容凡问,“可不可以把我的文身给剜了?” 元满沉声说道:“不要你的肉,只要你的血。” 容凡的眼底划过一丝遗憾。 放血 小刀缓缓划开了容凡的胳膊,霎时间,鲜血如注涌了出来,元满另一只手端碗接住,不浪费一滴血。容凡面不改色,他平静地看着原本空空如也的瓷碗逐渐被鲜血填满,体内的热量也跟着渐渐流失。 邱三九拿了一条布带,缠紧了容凡的胳膊,又在伤口之上用手指点了点。 “一碗就够了?”容凡问。 “就算你不怕死,难道你都不会生气的么?”元满把碗给了邱三九,又把容凡的胳膊举高,先是取了块干净的帕子擦干净顺着胳膊流下去的血痕,再拿了几根长针扎在胳膊上。 “我有点冷。” 元满取来一件棉袍盖在容凡身上,接着说道:“这几天多吃一些……半个月之后需再取一碗。” 容凡点头。 邱三九一言不发地端着碗进了里间。 元满看了看容凡,又挪开了目光。他挠挠头,愧疚与尴尬让他装模作样地清了一下嗓子,说道:“容凡,你答应留下来的时候肯定没想到我们要放你的血吧?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哼,后悔也没用,早就告诉过你叫你离开这里,你偏偏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