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爹,你把这院子扫干净,我进屋擦一下桌子什么的。” “好咧。” 中年男子才应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嬉笑打闹声,他回头看去,是几个拿着工具的年轻人。 率先踏入门中的年轻人看见中年夫妇,朝他们问了声好,笑嘻嘻道:“我见这里门开着,就猜到是你们来了。” 虎子娘道:“大冷天不在屋里待着,你们出来干啥?” “这不是来帮你们忙了嘛?虎子离开的时候,可是托我们好好看着这房子。”和你二人。 后面那四个字,那名年轻人没有说出口。 虎子娘笑骂:“这才多大点地方,哪儿用得着你们,赶紧的,该干嘛干嘛去。” 结果她一说完,这几个年轻人不仅没走,还抢了中年男子的活干。 “真拿你们没办法。” 屋内的林忱将他们所说尽收耳中,这群年轻人提到了虎子。 难怪他寻不到他的踪迹,原来他已经离开。 半大少年时,对方就说过会去寻自己。 林忱并未将这话当成儿戏,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回来得似乎有些迟了。 凡人的一生对于修士而言可称之为短暂,他们并没有多少个十二年。 “你想找的,可是那对夫妇之子?” 林忱微怔,继而问道:“师尊是如何知道的?” 穆箴言站在窗边,回头看他,“你的心思一直很好猜。” “那是相对师尊而言。”林忱扬起笑,走到他身旁,又道:“师尊毕竟年长我许多。” “嗯,这是实话。” 林忱只在他身侧停留一瞬,而后越过他,缓缓打开了木门。 主屋一侧的小屋木门忽然从里推开,院中一边闲聊一边干活的人纷纷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看向站在门后的白衣青年。 白色衣袂随风而动,暖日似是为他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似是误入人间的谪仙。 青年墨发高挽,一根玉簪贯穿其中,而那形状精巧、泛着莹润光泽的发冠更是为他添了几分清冷的气息。 几人的神态如出一辙,像被定住了一一般,呆立原地。 良久,其中一名年轻人开口询问身旁的人:“这是神仙吧?” “是吧,如果有神仙,应该就长这样。” 虎子娘最先反应过来,眼前的青年逐渐将她与记忆中那个半大孩童对上,尤其是神态。 “你是忱小子吗?” 林忱缓缓点头:“大娘。” 中年男子也回过神来了,但他却不敢认。 林忱的变化实在是太大了,曾经那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子,现在已经成了神仙般的人物。 真要说没变的,就是那张极为出色的脸。 看到林忱点头,那几名年轻人面面相觑,有人上前一步,犹疑道:“你真是林忱?” 说着他还在下巴处比对了一下,“那个当年才到我这儿的林忱?” 林忱认出了这个年轻人,当年虎子身为这儿的孩子王,时常带着他与这群人玩闹,虽然大多时候他都是站一旁静静地看着。 “是我。” “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可吃早饭了?”虎子娘看向中年男子,又道:“咱锅里不是还热着面饼,你快去拿几个来。” 林忱看着就要出门的中年男子,忙道:“多谢大娘,不用这么麻烦,我们昨日回得比较晚,就没去叨扰。” “那你有没有看到昨夜下的大雪?”这是那几名年轻人问的。 “雪落时我已歇息了,”林忱摇头,说道,“扫帚分我一把吧,这里我来清理就好。” “两把。” 林忱话音才落,另一个声音突然响起,几人又是一愣。 他们才注意到,林忱刚才说的不是“我”,而是“我们”。 而这时,林忱的身后走出一个跟他穿着相似的男子,只是那头银白长发,在日光下看着似要比地上的白雪还要耀眼夺目。 林忱倒还好,毕竟他们见过他小时候的模样,也算熟悉。 但他身旁那个一看就不是凡人的神仙人物,惊得他们一时间连手都不知该如何摆放。 虎子娘擦了擦手,拒绝道:“我们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人多动作还快些哩。” 林忱无奈一笑,“大娘说的是。” 他从那几名青年中拿了两把扫帚,将其中一把递给穆箴言,忽然问道:“你会吗?” 穆箴言但笑不语,但却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会。 只是林忱不知道的是,这是对方现学的。 随着穆箴言的身影在几人的视线中淡去,院落中逐渐恢复了方才的谈笑声。 虎子娘将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唯独没碰那间小屋。 直至院落焕然一新,她都没去问林忱现在做什么,以及那名白发男子的身份。 临走前,她朝林忱说道:“今晚记得上大娘家吃饭,可不许推脱。” 看到他点头,她才跟中年男子离开。 而一开始跟林忱搭话的那位年轻人留在了最后,他突然开口问道:“没几天就过年了,你这次应该不会这么快就离开吧?” “嗯。”林忱应了一声,等着他的下文。 “虎子是六年前离开的,说什么修仙,长生,我也不懂。但这几年都没音讯传回,若有机会看见他,记得叫他也回来看看,尤其是大娘他们。” 林忱追问:“我离开后,他是不是时常出远门?” “算是吧,他一有空就会跟村口的车夫一同出门,但都是去十方城。” 林忱目送他们离开,才将院门掩上。 十方村消息滞后,但十方城却不一样。 他因为天灵根被旁人当做茶余饭后的闲聊对象,虎子进城后一定会问些什么,兴许还能猜到自己身上。 穆箴言伸手抚平了林忱微微蹙起的眉头,缓缓开口:“你要找之人,过得并不差。” 这句话让林忱的心绪彻底静下,他对上穆箴言的视线,薄唇轻动。 “师尊,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带着福泽的雪 这场雪似乎只围绕着这片远离喧嚣的桃源而下。 一山之隔,雪色逐渐消失。 四道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路蜿蜒,最终停在了银装素裹的山腰上。 他们只要一回头,便能看到被群山环绕的十方村。 此时的日头正好,乡间小道上的行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山腰静谧至极,只剩微风拂过,撩动着衣角的细微声响。 林忱俯身,一点点将墓旁的杂草清理,穆箴言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动作。 修仙从来不是为了忘却凡俗,修真境也好凡人境也罢,皆有红尘万丈,保持本心,才是根本。 祭拜过后,林忱扫去膝上沾起的雪渍,走到穆箴言身旁。 “这是我曾跟师尊提过的长辈。” 他转身看向山下的十方村,看着在雪地中嬉戏打闹的孩童,徐徐开口: “我在此地只待了三年,但这三年受到的照顾要比前世的三十年都要多,尤其是树爷爷。” “原本我还觉得回来迟了,可如若不是师尊在,我应该不会轻易回来。” 他身上的未解之谜太多,没有解开之前,他怕牵扯到村民。 尤其是,从梦貘兽那里知晓了上一轮回的自己因宗门被灭,成了无牵挂的散修后。 哪怕不是自己的原因,林忱也不敢贸然去赌。 他赌不起。 穆箴言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语气放轻了几分:“你能有此想法,我很喜欢。” 林忱闻言,转头看向他,眸中含笑,突然问道:“其实我很早就想问了,师尊最初来接我之时,是不是就看出来了,我不是真正的‘林忱’?” 他这话说的有歧义,但穆箴言却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问的,其实是他带着记忆来到本界一事。 “嗯。”穆箴言说道:“但一开始,我只当你是天外来魂,可后来发觉你的身体与灵魂十分契合,才知道你只是回到了最初的身体。” 林忱夸道:“真不愧是师尊。” “我曾经在一个没有修士,但很和谐的世界生活了三十年,我能回到这里,跟我识海的东西有关。 不过相较于师尊,我这三十年,应当算不得什么。” 他说着说着,语气就带了几分揶揄,原本沉闷的气氛瞬间缓了下来。 穆箴言看着他,轻笑:“是算不得什么,但你从未变过。” “师尊就没有想问的吗?” 穆箴言摇头:“你已经告诉我了,没告诉我的,我也已猜到。你能将我当做依靠,就够了。” 他语气一顿,又道:“你眼前的问题于我而言从不是问题,我不替你解决,是因为这是你必经之劫。但你想护着的人,我亦会替你护着,你只管做你想做的。” 林忱看着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白雪,“可我现在想做的师尊已经替我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