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阙卿沉寂无言。 “我会整理好我爹的旧物。其中与你有关的,大会之后我派人送去给你。” “不必,”白阙卿道,“我亲自去青云宗取。” “也好。”青在言拂袖起身,“你与黎叔同是故人一场,若曾经有什么误会,便趁此解了吧。” “没什么误会。”白阙卿道。 “是因为许墨行告诉你黎叔藏着益寿丹么?”青在言盯着白阙卿,好歹是曾经相处过某一段岁月的人,彼此也有些了解,“还是因为,你一直以为,是黎叔将我爹的隐辛说给了林遥?” 这两点,都在黎江生辰宴那天说开了。 黎江为何私藏益寿丹。 林遥又是从谁的口中得知青敬山的隐辛。 都明了了。 显然,误会就在其中。 斜阳探进窗,白阙卿身坐背光,长长的身影铺陈在地,他低眉敛目,说道:“益寿丹……果真无用么?” “若它有用,我怎会连我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青在言冰冷道。 “……罢了,罢了。”白阙卿这话倒像是说给自己听一般,轻浅得仿若只动了嘴皮。他所求只剩最后一事,事成,他便得到了最后的圆满。他道:“大会次日,我便去青云宗取敬山旧物,此外——我想见他一面。” 青在言喉头凝滞片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同是抱恨余生,就算他心有不甘,也不必再作为难。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万尸林弟子留存。阿六逝于今日,葬于贤云州野郊乱葬岗。”说罢,白阙卿喉头滚动,继而又道,“其余旧物我一概不取,让我看上一眼便足以。我不会带人进入青云宗,又无功夫傍身,你可以放心。” “我死了?”东大街上,戴着黑斗笠,身穿浅墨色长袍的男子语气兴味。 身旁着一袭素袍的男子不悦地用扇柄敲了一下他的背,道:“你不要说。” “你听,大家都这么传,我只是复述。”容凡无辜道。 “你复述错了,”青在言眉毛一抬,“人们传的是阿六死了,与你何干?” 容凡恍然,轻笑道:“原来如此。明日就是大会了,阿六死在大会前,倒算他运气好。” 青在言轻摇折扇,如同聊不相干的人似的,悠然接话道:“可不是么,算他走运。” “遇到了贵人,岂不就是走大运了?”容凡嬉笑着挑了挑眉。 大会 大会如期举行,整座青云山人满为患,有应帖而来的各派人士,也有为凑热闹赶来的江湖客。人数浩荡,地点便设在了开阔的演武场。 抱病的黎江以及当日同去公证的一应宗主、长老坐于主位,他们代表着整个江湖的话语权和审判权。流阳宗则由平日里低调的仇琛长老作为代表列席。大会未启,演武场上已是人声鼎沸。后头的人为能听清发言,早早爬上了周遭树杈,黑压压一片。 青云宗弟子自两侧鱼贯入场,在人群最内围站定,筑起一道人墙以维秩序。 众人见了这架势,便知道了,大会即将开场。 许墨行被押至主座之下。望着眼前景象,他恍惚忆起往昔。若是当时他与青敬山不去义州,这一切还会发生么?若是他爹好好地活着,他也好好地活着,他会与青敬山做一辈子的好兄弟……什么万尸林,什么活死人,都是天方夜谭。 可是天不由人,命运无常,他被命运推着走到今日,错不在他,而是命运不公! 瞿清年上前,呈上公证文书。 “千足蛇枯井下共发现八十三具流阳宗弟子尸骸,身份皆可查证,名录在此。黎宗主生辰宴当日,万尸林余孽所言,句句属实。” 许墨行垂着头,脑中闪回他初任宗主时的景象。 弟子们见了他,一口一个恭敬的“宗主”叫着,他心中欢喜却不摆架子,恨不能倾囊相授。那时他事必躬亲,总睡不饱觉,弟子们看在眼里,练功愈发刻苦。 一切都曾欣欣向荣。 “二十年前,许墨行与青敬山商议,由青敬山将益寿丹交由名医安望岢查验。查验无果,益寿丹遂留存青敬山手中。许墨行对益寿丹心生歹念,心知青敬山另有隐秘,为逼丹药重现,他设计使元易行对青敬山怀恨在心,遂促成万尸林创立。 “十八年前,左成弘在岑州屠杀何家上下三十二口人。许墨行颠倒黑白,将罪名嫁祸青云宗宗主黎江。流阳宗蒙骗何家遗孤何睿,唆使其入青云宗复仇。 “七年前,许墨行与千足蛇暗中勾结。他以门中弟子换取凝骸香——此香可使活死人尸身不腐。许墨行得香有三用:一供其父许尧,二赠左成弘,三留作己用。 “四年前,许墨行勾结万尸林余孽,串通何睿,以侵经蚀脉散陷害青云宗前少主青在言,令其替死囚叶堃赴刑。 “三年前,许墨行将青敬山隐秘告知林遥,借传风堂之手散布,逼益寿丹重现,既损青敬山清誉,亦毁青云宗声名。” 瞿清年字字铿锵,桩桩件件剖白分明。许墨行低着头,没有辩驳。 一时间,群情激愤。若不是有青云宗的弟子守着秩序,只怕早有人按捺不住,冲上前来动手。 月隐山庄越庄主凛声说道:“许墨行,对此种种,你可有话要说?” 仇琛在来前已对生辰宴之事有所了解,此刻方知所知不过皮毛。作为看着许墨行长大的长辈,他知这孩子虽不算天资聪颖,心性却不坏。他从未想过,许墨行竟胆大妄为至此,踏上这条不归路! “墨行……你何至于如此啊!”仇琛痛心疾首。 许墨行的眼皮颤了颤,终究还是开口了。 “我……没有办法。”他说道。 仇琛已经控制不了表情了,像在哭又像在笑,他指着许墨行,好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人们以为许墨行从这句话开始,便是要为自己辩驳了,但只等来了空气中的静默。 “许墨行,”越庄主再问,“以上诸事,可有冤枉?” 许墨行缓缓抬起头,他看的方向是仇琛的位置。 “没有。” “你!”仇琛被身后弟子扶着,让他不至于连坐也坐不稳了,他抚着胸口,颤声道:“你怎会没有办法?那些错事,谁逼着你去做了?你以前……以前是个多好的孩子啊!” 许墨行苦笑道:“谁逼我?没有谁逼我。错就错在我是许家的血脉,错就错在这天命!” 仇琛悲恸之中掺杂不解,他道:“这与你是许家的血脉何干?” 许墨行吐出一口浊气,嘲讽自己,也是在嘲讽命运,他道:“许家的血脉都活不长久,我费了多少心血与时力才将流阳剑法练到大乘,叫我这时候去死,我怎能甘心?” 仇琛大惊:“谁与你说许家的血脉都活不长久?!” “大伯许钊闻,姑姑许梦,大哥许川,二哥许灵诀,哪个不是英年早逝?若无凝骸香,我爹同样活不过半百。”许墨行说道,“我爹说过,这就是许氏一族的命,躲不掉的,要逆天改命,唯有借助于邪门歪道。” 众人听完,心中既是惊骇,也是了然。原来如此,这才是诸多祸事的开端。 不料仇琛一口气上不来似的,用力按着胸口抽着气,弟子从后面急急忙忙地扶着他。他瞪着眼,目光却不在许墨行身上,而是望向天际。 黎江即刻吩咐益宁堂弟子上前为仇琛开穴行气,过了片刻,仇琛才缓过来了些。 “造孽……”仇琛望着天的目光缓缓垂下,他长叹道,“造孽啊。” 所有人都以为他在慨叹天命,许墨行更觉荒凉彻骨。 “钊闻心高气傲,死于比武。许梦师姐本是师父指定的宗主继承人,你们都以为她因风寒体弱病故,却不知……”仇琛颤声道,“川儿与灵诀自幼争斗不休。他们年长你许多,你年少时又常在外游历,不知他们龃龉之深。那年二人再起冲突,一死一伤。见川儿死状,你父亲盛怒之下重罚灵诀……灵诀没能挺过去,随川儿去了。” 仇琛说到此处,自责如潮水般将他埋没,“怪我,都怪我怯懦,只想宗门安稳,不愿再起风波……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哽咽了半晌,早知如此了半晌,再说不出什么了。 闻者皆知,早知如此,仇琛就该在知晓许梦被害时,揭穿许尧真面目。可他没有。然而,就算早知如此,仇琛真的便能做出与当初不同的选择吗?世上从来没有早知如此,一切的早知如此,都是虚妄的悔过之言。 “姑姑……”许墨行怔然失语。 记忆中,姑姑许梦的容颜鲜活如昨。她提剑时身姿轻盈却沉稳,教导他时常逗趣取笑,却又极为用心。许墨行七岁前能领会流阳心法,八成靠的是姑姑点拨。 可姑姑却死在了她最鲜活的年岁。 他爹说,这就是许家的诅咒。许家的血脉都有与生俱来的怪病,这种怪病叫他们活不到半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