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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叫得太习惯顺口，已经成了下意识的反应。　　周存远似乎没有觉察到他的异样，只是语气生硬，带着些许不自然，　　“今晚有家宴，”周存远说，“我没有原谅你，我只是不想让家里知道，平白让他们担心。”　　他说这话时没看崔聿，侧脸英俊的线条绷得发僵。　　崔聿依旧垂着头，回答得温顺，“是。”　　周存远先一步走进院内，崔聿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进门时，一个带笑的声音传来：　　“小三？还以为你回去了。”　　是周家的二少爷，周和光。　　他斜倚在墙壁边，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存远，又在崔聿身上停了下。　　周存远脸色平静，没什么变化，“有点事耽搁了。”　　他环顾四周，随口问道，“大哥呢？”　　周和光的私奴为他拉开椅子，他懒懒地坐下来，支着脑袋歪在椅子上，“兰台以往都是大哥经手联络，现在兰台被调查，他免不了被牵进去，现在，正在配合调查吧~”　　周存远疑惑道，“他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胆量了？”　　世家跋扈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就算事情闹大了，但是没有真凭实据就要求一个世家的继承人去配合调查，这不像警方的做派。　　“不是警察，”周和光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是大皇子。”　　局中　　家宴设在正厅，碗碟都已经摆好了。　　周存远正思忖着周和光抛下的消息，门被推开，所有侍立两侧的家奴都跪了下去。　　周老爷子不急不缓地走进来。　　他年岁已高，头发花白，或许是这几日纷扰的缘故，面上不免有些疲惫，眼神却依旧锐利。；老人目光扫过起身迎接的两个儿子，淡淡说道，“都坐下吧，吃饭。”　　一顿饭吃得沉闷。　　周存远心里还存着对崔聿的怨言，可是又不想当着家人的表露出来，每次崔聿为他添茶布菜，他都有些不自然。　　餐桌上的几人都心事重重，倒是没人发现他的异样。　　周老爷子搁下筷子，接过一旁崔旭双手捧过来的锦帕擦了擦嘴角。　　“存远，”他说，“你既然没走，暂时就不要去b市了。”　　周存远放下手里的茶盏，微微皱眉，“父亲，到底出什么事了？”　　周老爷子没有立刻回应他，而是侧头看了眼崔旭。　　跟随他数十年的私奴很清楚他的意思，应了声“是”，就带着仆人们下去了。　　崔聿迟疑了一瞬，随着家奴们退出正厅。　　“现在不太安定，”周老爷子吩咐，“你留几天，等稳定了再说。”　　“大皇子为什么要调查大哥？”周存远直截了当地问，“按理说，他是储君，世家向来是支持正统的，他没有理由在这个时候对周家动手。”　　周老爷子端起茶盏，用盖撇了撇浮末，没有回答他的疑问，反而问了另一个问题，“你们知道为什么周家已经两代没有从政的人吗？”　　周存远怔了下，看了眼收敛掉笑容的周和光。　　周家世代经商，远离权力核心，他以为这是祖训，是理所当然的事。　　“主家是有家训，但近些年连旁系的子弟都没有从政。”周和光补充道。　　“不止我们，”周老爷子缓缓道，“许多世家，这一代都很少有从政的。从前那些在位的官员，也一个个被边缘化了。你认为这是巧合吗？”　　周存远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不是巧合，只是从前不曾往深了想——或者说，他从前总是刻意回避着参与这方面的事务。　　世家势大，与皇室共治天下，这其实是成百上千年来的默契。可时至今日，这默契早已被悄悄瓦解，而许多人，还浑然不觉地安然躺在旧日的余荫里。　　“皇室在收权。”周和光替父亲把话说完。　　周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周存远只觉得后背一凉，他随即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叫‘范晖’的……”他轻声说。　　“他确实粗鄙自大，无知可笑，”周老爷子说，“这也正是他被派遣过来的原因。首当其冲的是宋家，然而所有参与了兰台的世家，都身涉其中。”　　世家之间半明半暗的利益勾结，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兰台要被彻底掀开，放到公众面前遭受审查，不可能只有一家遭殃。　　他抬起褶皱的眼皮，苍老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两个儿子，“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　　周存远心里一凛。父亲说的是“二人”——他和周和光。　　没有周列正。　　是因为大哥现在不在此处，还是，在父亲心里，已经将大哥排除于权力中心？　　如果需要有人来背这口锅，难道要将大哥作为弃子？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便要自己冷静下来。仔细一想，事情远没有严重到需要推周家的继承人去顶罪的程度。　　兰台牵涉甚广，真要清算，宋家和范晖才是最合适的靶子。大哥至多是受了牵连，还不至于被推出去。　　“断尾求生。”周和光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懒洋洋的，说出的话却冷硬如刀，“所有有异议的人强行镇压。范晖也好，宋家也好，谁敢在这个时候生事，就都摁下去。大皇子身为储君，是未来的掌权者，他的意思既然已经摆了出来，我们不能违逆。”　　周存远拧起眉头。　　“压得住吗？现在不是二十年前了。”他说，“民众的怨言四起，不是捂嘴就能了事的。”　　大概难得见他这样强势的反驳，周和光挑眉一笑，反问道，“那你说怎么办？”　　“面子上要过得去，”周存远沉声道，“处理宋家和相关的舆论，可以，但不是用强压的方式。范晖这个人立场不定，我怀疑，他的心思甚至可能不在大皇子的阵营里——要先控制他，他是最大的变数，也是切入点。”　　周和光似乎想反驳什么，但最终只是嗤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周老爷子听完两人的话，没有对任何一个表示赞同或否定，端起茶盏饮了一口，他缓缓说道：“一个小时前的消息，范晖已经死了。”　　周存远讶异地看着他。　　“从死亡现场发现的情报来看，”周老爷子的语气依旧平静，“有线索指向周家。”　　“怎么可能？”周存远几乎是脱口而出。周家平白无故，为什么要对一个财务官下手？　　周和光靠在椅背上，眼神沉了下去，“大哥……是牵扯到了这里面吧。”　　是这样么？　　周存远心里沉甸甸地往下坠。　　大哥经手兰台，与范晖之间有过交集，加之那些“线索”，大皇子查到这些，所以把人叫去配合调查？　　他想到刚才自己还觉得事情不至严重到要推大哥出去，可现在看来，根本不需要旁人主动去推——周列正自己就已经在局中了。　　··　　同一时刻，另一处的气氛比周家的家宴更加沉重。　　大皇子并没有露面，他给了世家自查的时间。　　众人面色各异，目光却一致地落在长桌另一侧的那人身上。　　周列正。　　他沉静地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可以称得上从容，仿佛今天被质问的人不是他。　　“白峥，”有人率先开口，“兰台、发布会以及范晖的死，都能追溯到白峥的痕迹。”　　他们端详着他，然而周列正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如果不是他确实清白，那就是城府太深。　　“去过这些地方的人不止白峥一人，”周列正冷冷道，“直接说你们的打算好了。”　　“大皇子那里要有交代，而你底下的人牵涉太深，”那人继续说，“把白峥交由我们审讯处理。”　　周列正没有半分犹豫，断然拒绝。　　“白峥是周家家奴，也是我的私奴，”他说，“我的人，我已经在管教了，但我不可能把他交出去。等你们手里掌握了切实的证据，再来跟我谈论这个问题。”　　冷眼旁观的百里漆忽然笑道，“行了，没有明确的证据，不能这么一直扣着他。”　　他话锋一转，语气冷了几分，“但是你的人涉及到其中，这一点你没办法否认吧？”　　周列正微微眯起眼睛，凝视着他。　　百里漆唇角扯起，“宋家要处理，但你也要给出一个交代。”　　周列正沉默片刻。　　“可以。”他平静地说。　　会议散了，众人鱼贯而出。　　周列正垂下眼，将面前那杯冷茶慢慢饮尽。他最后一个起身，走出房间。　　浮木　　大功率的白炽灯将房间照得始终通明，然而人疲惫到了极点，还是忍不住蜷缩着睡了过去。　　白峥的身上没有干过的时候，长发被汗浸透，而每当他濒临脱水昏迷之前，总会有人将他拖出笼子，用水劈头盖脸地冲洗，这个时候，他才能匆忙地吞入几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