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和光冷笑道,“你们的意思,倒好像是我跟他合谋一样。" “二少爷别这样说,”周泯芳柔声接话,姿态礼数周全,“只是白峥叛逃一事牵扯颇深,大少爷都为此自愿请辞,您也涉及其中,如果不查个明白,二少爷将来坐上高位,又如何能服众啊?” 周列正点出他的野心后就再没有开口,此刻察觉到他的视线,才不紧不慢地侧头看了过来。 还是那张冷峻得不近人情的脸,只是唇角微微翘起一瞬,随后又恢复冷淡。 周和光心念电转——他全明白了。 周列正早已做好了放弃的准备。然而,他也绝不会允许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周列正虽然没有正式即位少主,可多年下来,他一直在暗中收拢力量。他目前的举措看起来无异于自断臂膀,实际上却是以退为进。 他将自己从棋盘上摘出去,同时,也将周和光暂时拦在了棋盘之外。 “事实如此,现在的情形,也只有三少爷接手过渡比较稳妥。”有人悠悠说道。 同出一族的人们互相看了看,沉默的占了大多数。 他们安于一隅,虽然分红不多,不及主家尊贵,但也算养尊处优,日子比一般人舒服太多。 无论上位的是谁,那也是主家的事,跟他们关系不大——可要是胡乱开口站队,那便是自招祸患了。 周泯衡到底忍不住,脱口而出,“不应当这么草率地定下,我觉得还要再议。” “族叔这样也不同意,”周列正轻嗤一声,“难道是觉得,这个位子,自己也有资格坐?" “——听说父辈当年选立少主,族叔很不甘心。” 他轻描淡写,这话却说的诛心,直直地戳在周泯衡内心最不能见光的地方。 ——你介入过深,是当年的贼心不死,想妄图染指主家的权力么? 周泯衡瞬间脸色难堪。 “列正,”周老爷子终于开口,深深地看了周列正一眼,“你这话过了。” 周列正从善如流,微微欠身,姿态做得恰到好处,“是我失言。” 他转向脸涨成猪肝色的周泯衡,语气里带着半真半假的歉意,“抱歉,族叔,我揣测不当,请你不要介意。” 世家内部,主家嫡系的地位不容任何人动摇。即便周泯衡与家主同出一父,论起身份,仍高不过周列正。大少爷既已摆出这样的姿态,他无论心里多少不甘,都再没有继续计较下去的余地。 周泯衡咬了咬牙,颤巍巍站起身。 “是我言出不当,”他低声道,“让大少爷误会,请大少爷恕罪。” 周列正微微一笑,“族叔也是为周家好,言辞间急了一些,我不会往心里去。” 周泯衡一口牙恨得差点咬碎。 他偃旗息鼓,周列正却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族叔方才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身为家主长子,自然要担起责任,”他说,“白峥是我的私奴,当由我来负责追捕。” 周列正顿了顿,那两个字滚过舌尖,语气里便掺杂了些许只有他自己才能体会到的酸涩。 “我会转入周家暗线,亲手将他抓回,交由家族处置。” ·· 崔聿醒来时,恍惚间以为自己失明了。 眼前是无尽的黑,他脑袋里昏沉,脸颊滚烫,想要开口,喉咙却沙哑得说不出话。 他想要抬手触碰,四肢却沉重万分,仿佛被绑缚上石块,坠入岩浆。 “三少爷,他有很严重的过敏反应……” 有人遥遥说道。 冰凉的手抚过他的脸颊。 他烧得神志不清,竭尽全力抬起头,想要离那片凉意更近一些。 “继续。” 那只手毫不犹豫地抽离,随后是更深的黑暗,沉沉压了下来。 私奴 他好像吞咽了炭火,喉咙肿痛,浑身都在被烧灼。 水……他像在沙漠中跋涉的行人,昏昏沉沉地循着本能,渴求一滴水的滋润。不知道走了许久,蓦然抬头四望,才发现自己身处重重院落之中。 毒辣的日光将铺路的石板晒得滚烫,他下意识想到,在这样的时节犯了错被罚跪,时间长了隔着布料也能将皮肉烫伤。 他沿着这段路走下去,心里并没有太多情绪。 这是梦境。 只有在梦境,周家主宅里才会如此空旷和寂静。 整座宅子像一台精密的机械,每时每刻齿轮都在咬合运转,奴仆们忙碌穿梭其中,从未停歇。 远远的,道路尽头出现了两个人影。 走在前面的小周存远回头朝身后的人说着什么,少年崔聿便眉眼弯弯,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们越走越近,崔聿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道幻影。 手穿了过去,少年被风带起的衣角拂过他的手臂,没有温度和实感。 他微微怔住——原来,他自己才是影子。 崔聿自嘲地笑了笑,他想要收回手,下一刻却被人握住。 那只手带着小孩特有的柔软肉感,勾住崔聿的两根手指,攥得很紧。小周存远仰起脸,乌黑圆润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崔聿。 “你在想什么?”他问,嗓音里带着还未褪去的稚气,“我们走吧?” 你能看到我?他下意识想问,张开口却是别的话,“——好。” 他浑然不觉自己已经陷入了那具少年时期的躯壳,恍惚了一瞬,好像很多事被他忘记,眼前只剩下等待和他一起回去的小孩。 崔聿想起来了,今天是他被分给三少爷周存远的日子,他原本就是要跟着他的。 于是他笑起来,心安理得地回握住那只小他很多的手。 “好,我们走。” 他们沿着长长的石板路往前。 崔聿迁就着身边的小孩,步子放得很慢。小周存远偶尔问一句话,他便耐心柔和地回答他。 小孩子的问题琐碎又幼稚,问今日晚饭有什么,问他是不是以后都会跟着自己。 可梦里的崔聿竟觉得安心。 两个人的影子被日光拉得很长,小周存远忽然停下脚步。 “阿聿,”他说,“……你看见我了吗?” 这一句话落下,周遭的风声仿佛骤然远去。 那双眼睛沉静而固执,带着一点不肯退让的执拗,正如很多年后的周存远。 崔聿忽然明白过来——原来很早以前,周存远就是这样看着他的。 他享受过他的偏爱,可当这份感情需要他付出同等真心去对待的时候,他退缩了。 好像蒙上双眼,捂住耳朵,不闻不问,就能理所应当地把所有痛苦都推给命运和身份。 他是全然无辜的受害者,只把周存远一次又一次留在了原地。 梦里的风席卷而来,吹得他眼前一片模糊。 崔聿缓缓蹲下身,指尖有些发颤,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孩柔软的发丝。 他张了张口,喉咙里却像堵着什么,良久之后,他才低哑地说,“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向梦里眼前小小的孩子道歉,还是在向如今那个早已长大的周存远道歉。 ·· 床上的人眼角无声地滚下一滴泪。 “疼了吗?”有人轻快地问。他声音离得很近,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忍一忍,很快就好了,我在给你换药呢。” 陌生的气息贴近过来,将崔聿唤醒。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从晃动的光影里辨出一张眼熟的脸。 清俊的年轻人俯身看着他,对他促狭地眨眼睛,“醒得很快啊。” “……南橡。”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几乎只能靠气声说话。 南橡将什么冰凉滑腻的东西贴在他的脸颊上,叹气道,“多熟悉的场面啊,又是我们两个。” 崔聿怔了一下,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他和周存远刚到b市的时候…… 他是第一次,许多事都不懂,更不懂得如何收拾自己。身后的伤口一日一日恶化,最后拖到高烧不退。 那几日,便是南橡来照顾他的。 如今想起来,竟然像是隔了很久,崔聿半是自嘲,半是感念地笑了笑。 “那时谁能想到咱们主人能胜过大少爷,还有今天的荣光呢?”南橡久没见他,心里还挺亲近,手上替他处理伤处,嘴巴里絮絮叨叨地说下去。 “你昏迷这几天不知道,大少爷辞去了周氏总裁的位置,出乎很多人意料,现在接手的是三少爷。我听很多人都在传——你不要说出去,也不要说是我说的——看家主的意思,以后少主之位多半也是归属于他了,不然为什么不直接给二少爷?” 这话里包含的信息让崔聿一时反应不过来,以为他在开什么逗趣的玩笑,茫然地看了南橡两秒,终于从他的表情中,确认了真实性。 外面已经翻天覆地,现在的变故,会跟妹妹和白峥有关吗?他帮白峥做的事,又在其中起了多少作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