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弥远沉默片刻,将茶盏搁在桌上,道:“九公主想让我怎么做?”完颜珏道:“明日早朝,史大人带头,主战。不是真的要打,是要让圣上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史大人一开口,满朝文武都会跟着。圣上可以不答应北戎的条件,但圣上不能不答应史大人。”史弥远看着她,道:“九公主,你这是在逼我站队。”完颜珏道:“史大人早就站了。站的是大晏这一边。” 王太傅笑了笑,端起酒杯,慢悠悠地道:“史大人,这事成了,北戎那边记您的情;不成,主战的是您,主和的也是您。怎么算,您都不亏。” 史弥远看了王太傅一眼,又看了看完颜珏,手指在茶盏上慢慢摩挲着。舱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响。过了许久,他点了点头,道:“明日早朝,史某知道该怎么说。”他站起身来,朝完颜珏拱了拱手,道:“九公主,告辞。” 完颜珏起身还礼。王太傅也站起身来。史弥远披上斗篷,将那卷画轴收入袖中,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小舟已在舷边等着,他踏上去,舟子撑篙一推,画舫轻轻一晃,小舟便没入雪夜里,灯笼的光越来越远,终于看不见了。 舱里只剩下三个人。王太傅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看着完颜珏,道:“九公主,此人信得过?” 完颜珏道:“信不过。但他没得选。” 王太傅点了点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道:“也是。” 顾安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桌上那幅画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茶盏,茶已经凉透了。窗外,雪还在下,落在船篷上。 王太傅放下酒杯,披上斗篷,瞧了顾安一眼,又看了看完颜珏,淡淡道:“我先去了。你们说话。”推开舱门,走了出去。小舟早在舷边等着,他一脚踏上,舟子撑篙一推,画舫轻轻一晃,小舟便没入雪夜之中。那灯笼的光渐去渐远,渐远渐暗,终于不见了。 舱里只剩下完颜珏和顾安二人。 炭火未熄,噼啪有声,在静夜里听来分外清楚。雪落船篷,沙沙作响,如有人轻轻叩门。完颜珏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搁下不语。顾安靠在窗边,望着窗外飞雪。两人对坐,默默无言。 过了良久,顾安的头慢慢垂了下去,靠在窗框上,合上了眼睛。雪还在落,船篷上的声响渐渐远了,仿佛来自极遥远处。完颜珏瞧着她,并不动弹。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顾安呼吸渐匀,沉沉睡去。完颜珏这才站起身来,解下自己身上的紫绸斗篷,轻轻搭在她身上,动作极轻,惟恐惊醒了她。 顾安未醒。 完颜珏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盏已然凉透的茶,慢慢饮了一口。炭火渐暗,只剩一点红星,忽明忽灭。她望着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天际透出一线灰白。 天色渐明。顾安睁开眼,身上搭着那件紫绸斗篷,正是完颜珏之物。她微微一怔,直起身来,斗篷滑落膝上。对面已无人影,茶盏尚在,茶汤早已凉透。船篷外传来人声,远远的,有说有笑。顾安推开窗,湖面上已有人走动,三三两两,岸边支着早点摊子,炊烟袅袅升起。雪住了,湖冰已化,水光潋滟,映着初升的朝阳。 完颜珏站在船头,背对着她,紫绸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发间那枚芍药簪子泛起暗光。她听见动静,并不回头,只道:“醒了?” 顾安嗯了一声,将斗篷叠好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船头,在她身侧站了。两人并肩立着,望那湖上的晨光。 船夫不知何时去了。小舟系在画舫后头,空荡荡的,桨横在船头。顾安瞧了一眼,跳上小舟,拿起木桨,回头看了完颜珏一眼。完颜珏也不说话,跨上小舟,在她对面坐下。 顾安撑桨,小舟离了画舫,缓缓向岸边荡去。雪住了,湖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山影淡淡,宛然一幅水墨。完颜珏坐在对面,望着顾安划桨的手,忽道:“划得真慢。” 顾安道:“你来。” 完颜珏不动,道:“我是客人。” 顾安道:“你算哪门子客人。” 完颜珏道:“昨夜你睡了,茶是我喝的,船是我守的。这还不是客人?” 顾安瞧了她一眼,也不答话,手上加了几分力。小舟快了些,桨声也急了,几点水花溅起来,落在完颜珏袖口上。完颜珏低头看了看,道:“故意的?” 顾安道:“船桨不长眼。” 完颜珏笑了笑,伸手拂去袖口的水珠,便不再说了。 桨声欸乃,一下一下的,在静寂的清晨里传出老远。岸边渐渐近了,石阶上的青苔都已看得清楚。顾安收了桨,小舟靠岸,轻轻一晃。她站起身来跨上岸去,转过身来伸手。 完颜珏看着她伸出的手,并不去接。 顾安道:“你这衣裳,跨不出来。” 完颜珏瞧了她一眼,道:“那你请我。” 顾安怔了怔,把手往前递了递,道:“九公主派头倒大。” 完颜珏伸出手去,搭在她掌心里,跨上岸来。脚刚踏上石阶,顾安忽然松了手。完颜珏没提防,身子一晃,急忙挥臂稳住。她站定了,瞧着顾安。顾安嘴角微微一翘,正要说话,完颜珏伸手在她肩上一推,道:“闭嘴。” 顾安踉跄退了一步,笑着拍了拍肩上的雪。 两人并肩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顾安从腰间取下铁笛,在指间转了两圈,又别了回去。 完颜珏也不再说。两人踏雪而行,脚下咯吱咯吱的响。湖上的薄雾已散了,水光粼粼,映着初升的日头。 除夕夺诏锦盒归手雪夜断义刀剑伤情 雪落竟夜,及旦未歇。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得那雪簌簌地落着。廊下的灯笼早已灭了,只余两三盏还亮着,昏黄的光铺在雪地上,照着一行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从院门口一路延伸到屋里去。那脚印早就被新雪盖了大半,只隐隐约约还剩个轮廓。 顾安站在廊下,折了一根雪枝含在嘴里。雪顷刻间化了,一丝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枝头的积雪压得弯了,时不时扑的一声,一团雪从枝上滑落,砸在下面的雪地上,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旋即又被飘落的雪填平了。 沈怀南从院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跺了跺脚,抖落一靴子的雪,小跑着过来,往顾安身边一蹲,呵了口气,搓了搓手,道:“朝廷又派人来了。” 顾安没动,嘴里含着枯枝,含糊道:“第几回了?”沈怀南伸出两根手指。 院门外已有人在说话。 完颜珏从屋里出来,紫绸袍上沾着几点雪沫子,也不拍,径直往门口走。门开处,一个中年文官站在门外,帽檐上积雪半寸,脸冻得通红。他见了完颜珏,拱手道:“木长老,下官奉圣上口谕,来请王太傅入宫议事。” 完颜珏道:“太傅年事已高,一路车马劳顿,旧疾复发,实不能见风。圣上美意,太傅心领了。大人请回。” 文官道:“圣上口谕,太傅若身子不适,宫里可遣御医——” 完颜珏道:“御医已瞧过了,说是积劳成疾,须得静养。待太傅好些,自会入宫面圣。” 文官张了张嘴,看了看完颜珏的脸色,拱手道:“下官告退。” 脚步声踏雪而去,咯吱咯吱,渐行渐远,终于不闻。 完颜珏转身入内,叩了叩王太傅的房门,推门进去。 王太傅半靠在榻上,拥着厚被,面色蜡黄,床头小几上搁着一碗药,早已凉了。见她进来,王太傅掀被坐起,动作甚是利落,那一脸病态便褪了几分。他伸手摸过床头的紫檀木烟斗,装上烟丝,点着了火,深深吸了一口。青烟袅袅而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缕,缓缓散开。 完颜珏在他对面坐下,道:“史大人今日早朝动了。” 王太傅手里转着烟斗,瞧了她一眼。 完颜珏道:“史大人在朝上主战,说道北戎若亡,蒙古人便到了大晏家门口,联戎抗蒙之事,再也拖不得了。圣上没有当场应允,只道容后再议。” 王太傅吐出一口青烟,慢悠悠地道:“容后再议,这便是松口了。” 完颜珏道:“圣上登基未久,根基尚浅。朝中上下,多是史弥远的人。圣上不敢得罪他。” 王太傅吸了一口烟,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淡淡道:“不是不敢,是不能。史弥远独相二十余年,满朝文武,哪一个不是他的门生故吏?新帝是他一手扶上来的,这个‘恩’字还没还。这个当口,圣上岂肯与他翻脸?”说罢将烟斗在床沿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而落,“史弥远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敢在朝上主战。换作旁人,未必有这个胆量。” 完颜珏点了点头,道:“再等等。” 王太傅将烟斗叼回嘴里,笑了笑,道:“且等他再动一动。” 完颜珏不再言语,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雪。雪兀自下着,落在窗纸上,沙沙的,便如有人在轻轻叩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