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说着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柜台后面站着的正是伍郎中,四十来岁,留着一把山羊胡,面色淡淡的,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楚繁星手里的糖葫芦悬在了半空中。他张着嘴,山楂差点从嘴里掉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像是看见了鸡圈里小鸡崽们突然开始说人话。
扯了扯贺暮的袖子,踮起脚尖凑到贺暮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子震惊。
“夫君,他说的爹娘,是不是爹和周秀梅?”
“如果陆辰安没别的爹娘,那应该就是他们。”
“可他对他们一点都不好呀。爹在院子里摔了跤,他都不去扶的。”
楚繁星的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表情认真又困惑,“可他看起来好孝顺。星星也孝顺,干活从来不偷懒的,劈柴挑水都干,继母骂星星,星星也不顶嘴。可是爹还是不喜欢星星,只喜欢陆辰安。”
“呵呵~楚老三眼睛有病,得花很多银子治。”贺暮宽慰星星。
楚繁星眨巴眨巴眼睛,把这话消化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陆辰安拎着药包从医馆里出来的时候,脚步轻快,完全没注意到廊柱旁边的两个人。药包在手里晃来晃去,心情显然不错。
贺暮牵起楚繁星的手,进了医馆。
伍郎中正坐在诊案后面,拈着山羊胡看方子,见两人进来,抬头打量了一眼。
年轻人,穿得利落,牵着个漂亮得打眼的小夫郎,两人挨得紧紧的,一看就是新婚。
他放下方子,指了指案前的脉枕:“哪位看病?”
“他看。调理身体。”贺暮把楚繁星按在诊案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
楚繁星乖乖把手腕搁在脉枕上,歪着头好奇地盯着伍郎中的山羊胡。
搭在脉枕上的手腕细白细白的,腕骨凸得明显,虽然比以前好了太多,但底子还是薄。
伍郎中三根手指指尖轻轻按下去,眉头先是微皱,然后是越皱越紧。他按了左手按右手,又让楚繁星伸出舌头看了看舌苔,翻了翻眼皮。
楚繁星被翻得痒,眨了眨眼,睫毛扑闪扑闪的。
“你夫郎这身子,亏空得厉害。”伍郎中收回手指,语气沉稳,“得慢慢补,药补加食补。平日里不能生闷气,保持身心愉悦。”
贺暮的手在楚繁星肩膀上收紧了一点,面色难得正经起来:“那您开方子吧,药贵一点没关系,好用就行。”
伍郎中点了点头,提笔蘸墨,在方笺上唰唰地写起来。字迹工整,一味药一味药地罗列下去,每味药的后面都注明了分量。写完他搁下笔,把方子推给贺暮看。
“这里面有几味药不便宜。你要是嫌贵……”
“不换。”贺暮把方子看了一遍,“就按这个抓。还有一个事,能不能帮我把药熬好搓成药丸子?多加银子也行。”
“搓丸子是可以,费些功夫就是。”伍郎中看了看楚繁星,“你可是怕苦?”
“怕。”楚繁星皱了皱鼻子,表情像是已经喝到了苦药汤,“药汤子又苦又臭,闻着就想吐。星星小时候喝过一次。”
“中药汤子确实难喝。”贺暮揉了揉他的头发,低头看他,“所以做成药丸子,吞下去就不苦了。”
“真的不苦吗?”
“真的不苦。丸子吞下去就行,不用嚼。”
楚繁星的眼睛亮了,不苦的药,好耶!
一个疗程的药算下来,比普通方子贵了近三倍。贺暮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付了八两银子,约好午后来取药丸子。
楚繁星在旁边看着白花花的银子递出去,心疼得龇了龇牙。
看完身子,贺暮牵着楚繁星正要往外走,楚繁星忽然停下来了,他转回头,眉头拧着,眼睛往医馆后面那扇通往后堂的门看了又看,嘴唇抿了又咬。纠结了好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松开了贺暮的手。
“夫君等星星一下。”
他跑到柜台前,踮起脚尖,小声问伍郎中:“郎中爷爷,那个、那个伍小姐在后面对不对?星星想跟她说句话。”
伍郎中看着他,又看了看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的贺暮。他没多问,只是冲后堂努了努嘴:“秀娘在后院晒药。”
楚繁星从柜台旁边的小门钻进去了。
后院里,伍秀娘正蹲在竹筛旁边翻药材。她今天穿了件草绿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眉眼温婉。
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一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小哥儿站在后门口,白净漂亮。
“你是方才来看病的?”伍秀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药末。
“嗯。”楚繁星往前走了两步,不绕弯子,开门见山,“星星想跟伍小姐说,陆辰安不是好东西。你要擦亮眼睛,别被他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