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犹豫着应下,但下了朝呈递的条陈被虞栖见否决了个干净,她口中的从简就是带着人一起去寺庙祭拜,如寻常人家上山礼佛一般,摒弃了所有虚礼铺张和开销,吝啬到有点抠门的意味。
礼部不由得暗搓搓去问户部:“大裕已经揭不开锅了?”
户部也焦头烂额,捏着账目骂他:“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礼部:“”
春祭那日,下了场小雨,并未下大却久不停息。
队伍在浅浅的雨幕中来到皇家寺庙,钟声从山门里漫出来,又散在林梢间。
虞栖见和赵砚身着庄重祭服,在大雄宝殿前依礼制焚香、祷祝、献祭。
方锦羡则安礼制站在稍远的官员首位,眉梢微拢,视线专注地锁着台前二人,隐约的不安令他耳听八方,不敢懈怠。
虞栖见进行最后一步,亲手将祭文投入鼎中焚烧,转身之际,炉鼎烟雾瞬间弥漫,随即传来殿外暴乱的声音。
从观里人群中伪装成百姓的刺客突然暴起,将手中包裹奋力掷向首位阵列和官员区域,包裹落地炸开,是大量刺鼻的石灰粉和催泪烟尘。
同时绑着毒针的细小吹箭不知从哪儿射向维持秩序的侍卫。
瞬间一片混乱。
虞栖见注意力被殿外吸引的刹那,原本在殿侧协助的四名低眉顺眼的僧人骤然发难。
明显训练有素,目标明确,两人投掷出淬毒的飞镖直射虞栖见面门,另外两人挥舞藏在祭品下的短刃合身扑上,直直朝着虞栖见和赵砚而去。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然而最近的侍卫似乎早有准备,速度略胜一筹,一把扯过虞栖见和赵砚避开了飞来的毒镖,和二人打了起来。
射出飞镖的两人反手掏出匕首,趁机再度朝虞栖见和赵砚冲去。
方锦羡在石灰粉炸开的一瞬间就已鬼魅般动了,如离弦之箭跨越数丈距离,挡在虞栖见和赵砚身前。
两名刺客已至眼前,刀光森森。
方锦羡手中并无兵器,他来不及思索便扯下了腰间的革带。
那条代表一品太监身份,以金线和玉片装饰的革带在他手中化作一条鞭子,手腕一抖便缠上一名刺客的脖颈,猛地一绞一拉,人被重重甩出砸到红柱子上半死不活。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探出,以诡异的角度和力道直直戳上另一名刺客的咽喉。
“噗嗤”
伴随着手指强行穿透皮肉扼断喉骨的声音,此刻手里的匕首将将抵上他心口。
然而鲜血瞬间从他脖颈喷射出来,溅了方锦羡半边脸颊和衣袍。
那人眼睛瞪大,充满惊愕和对死亡的恐惧,嗬嗬地发出漏气般的声音,手中的刀无力垂下,身体软倒。
方锦羡看都没看他一眼,沾血的手指顺势夺过那把即将落地的匕首,反手一挥,将第一个挣扎着爬起来的刺客一刀封喉。
鲜血再次泼洒。
动作行云流水,狠辣果决,完全不像一个只会在背后玩弄权术的宦官,更像一个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手。
不过一息间,侍卫已将制造混乱的所有刺客拦住格杀。
烟雾渐渐被寒风吹散。
祭坛前一片狼藉,弥漫着血腥和石灰的呛人气味。
虞栖见脸色苍白,手里护着赵砚,怔怔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
玄色蟒袍上洇开暗红血迹,侧脸上溅落着尚且温热的血珠,还有他那只刚刚徒手穿透敌人咽喉,此刻还在滴血的手。
分明是冰冷而暴戾的冷漠,却在他无尽的沉默里,虞栖见感受到他紧绷多日的弦,在此刻“砰”地一声断了。
她呆滞地想到,这好像是方锦羡第一次亲手杀人。
随即他变得平静,垂下眼眸,看了眼自己身上的狼藉,很轻地蹙了下眉,微微侧目,视线落到虞栖见身上。
人群仍旧混乱,侍卫将他们护成一个圈,禁军首领跪地请罪,太医匆匆赶来,但这一切在她眼中都变得模糊。
她只听到方锦羡轻哑的声音:“你会等我回来吗?”
外面的雨淅淅沥沥再度下了起来,且愈来愈大。
不多时便风声鹤唳,带着渗人的凉意。
夜里,虞栖见和方锦羡在长宁宫对坐饮酒,良久相对无言。
方锦羡近来在考虑是否要主动出击,与其等北狄准备周全,大举来犯,不如趁他们内部还没稳住,粮草还没凑齐,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崔佑予他的建议,这些日子方锦羡在犹豫,军费的问题他必须先解决,而今日寺庙刺杀一事让他肯定了这件事。
“刺客是北狄的人?”
方锦羡沉默点头。
虞栖见深吸一口气:“你要亲自出征?”
方锦羡再度颔首,垂着眼不肯看她,似是想缓和气氛,玩笑般说了句:“少年当有鸿鹄志,当骑骏马踏平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