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瀚。”
“嗯。”
“下午你先去趟师范大学,”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手指头夹着烟卷,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查清楚银银到底被叫去谈话说了什么。”
江瀚点头,他从不问“你要干嘛”,排长说要办的事,他只管去办。
顾烈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排长,”江瀚在身后叫住他,“下手别太重,这里是省城,不是石头村。”
顾烈没回头。
“老子有分寸。”
他推开铺子门,黑子跟在脚边。
吴彪蹬着那辆破三轮车,从学校北门的豁口溜了进来,北门的铁栅栏有一根是弯的,豁口刚好够一辆三轮车挤进去。
这豁口是他昨天发现的,传达室老头晚上八点就睡了,北门这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车斗里摞着新印好的大字报。
今晚这批是第三批,周胖子说了,前两批是预热,第三批才是猛料,这批纸上不光写了沈银跟校外男子同居,还写了他在男生宿舍里勾引同学,写他靠不正当关系拿奖学金,写他出入物资局科长家的高档轿车。
每条都编得有鼻子有眼,每句都往最脏最不堪的方向写。
吴彪把三轮车停在布告栏前,布告栏上白天被撕掉的地方还留着浆糊印子,一片一片的白色硬壳。
他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搓了搓手,弯腰去车斗里抱那摞纸。
刚把纸抱起来,肩膀被人从后头重重拍了一下。
吴彪以为是传达室老头,一扭头,见着站在三轮车后头的顾烈。
吴彪吓得腿一软,手一松,大字报掉到地上,散开了。
“顾——顾——顾老板——”他想站起来,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膝盖在地上蹭了两下,愣是没站起来。
顾烈没看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大字报,借着路灯的光看。
看完,他把那张纸折了折,塞进自己裤兜里,然后把地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摞好,夹在腋下。
吴彪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顾烈把最后一张纸捡完,直起腰,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弹掉烟灰,重新叼回去,然后低头看吴彪,居高临下,像看一只踩在脚底下的癞蛤蟆。
“起来。”
吴彪没动。
顾烈伸出左手,一把攥住吴彪的后脖领子。
那手劲儿大得吓人,吴彪整个人被他拎了起来,脚尖在地上拖了两下才站稳。
“你——你要干嘛——我告诉你——打人是犯法的——”
“打你?”顾烈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烟头凑到吴彪脸跟前,离他眉毛不到一寸。
吴彪能感觉到烟头的热气烤在他眼皮上,“老子不会在这里打你,等一下脏了这里的地。”
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右手松开吴彪的后脖领子,改为箍住他的肩膀。
“走,咱去外头聊聊。”
顾烈箍着吴彪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往校门口走。
办公室门被哐当一声撞开。
周胖子猛地惊醒,手一抖,搪瓷缸子差点摔地上,他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个人,那人脸肿得跟猪头似的,左眼肿成一条缝,右脸颊上青了一大块,嘴唇翻着,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
张嘴就哭,哭声又尖又惨,跟杀猪似的。
“老——老板——”
周胖子眯着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这是吴彪。
“操!”他蹭地站起来,“谁打的?!”
“顾——顾烈——”吴彪跌跌撞撞走进来,两条腿还在打颤,一屁股坐在周胖子对面的椅子上,“他——他在学校堵我——把我拖到学校后头那条死巷子里——”
“他打你了?打哪儿了?”周胖子绕过桌子,走到吴彪跟前,拿手指头戳了戳吴彪肿起来的左脸,吴彪疼得嗷地叫了一声。
“打——打得可狠了——拳拳往我脸上招呼——我牙都松了两颗——”吴彪张嘴指着自己的门牙,确实有一颗在晃,“他还——还把我那三轮车踹翻了——浆糊桶踩瘪了——印的那些纸全撕了——全他妈撕了——撕得碎碎的——”
“他一个人?”
“一个人!就他一个人!”吴彪抹了把脸上的血和鼻涕,“老板——你得给我做主啊——我跟了你这些年——没功劳也有苦劳——我被人打成这样——你不能不管啊——”说着说着又哭上了。
鼻子里冒出一个血泡,他一吸,血泡破了,糊了一嘴。
“行了行了,”周胖子转身从抽屉里掏出一叠票子,数了十张,拍在桌上,“先去医院看看,牙掉了补上,脸上擦点药,剩下的算营养费。”
吴彪看见钱,哭声小了一半,他拿袖子擦了把脸,把钱揣进兜里,揣完了又觉得不甘心,抬起头:“老板——这事就这么算了?他顾烈把你的人打成这样,你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