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先没想那么多,够吃够喝就得了,攒钱干啥,现在不行了,家里有吞金兽,不挣钱养不起。”
马瘸子哈哈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家那银娃子?我就说你这几年咋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是收山货又是拉货的,原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原先没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顾烈把烟掐了,“现在不一样,他现在在省城念大学,学费一年比一年高,他还要买书,要穿好衣裳,要吃桃酥,他那张嘴刁得很,供销社的桃酥吃腻了,说城里有一种叫饼干的,一盒好几块,老子总不能让他穿补丁鞋去上学,让同学笑话。”
他把烟头碾碎,站起来,“他那头发是银的,人的眼睛都往他那看,我得让他走到哪儿都抬得起头。”
马瘸子听得直点头:“银娃子命好啊,碰上你这么个人——”
“屁,”顾烈打断他,“是我命好,没他,我到现在还是那个在山上打猎喝酒混日子的顾阎王,有了他,我才像个人。”
孙哲站在仓库门口,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手指头掐进了木框里,指甲盖都白了。
“孙哲,”顾烈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你不是要买东西吗,怎么一直跟着我。”
孙哲从阴影里抬起头。
阴影从脸上撤下去,露出他那张重新挂上了笑的脸。
“正要去,就是看你谈生意谈得入神,没好意思打扰。”
他把手从门框上松开,手指头有点僵,转身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等一下。”
孙哲的脚步停住了,心头一喜,转过身来。
顾烈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递过来。
票子是旧的,折了两道印,但整整齐齐。
顾烈花钱从来都是皱巴巴地从兜里掏出来,只有给沈银的钱,是叠好了再给。
“顾,顾大哥,你这是——”孙哲看着那张票子。
“你不是说要给银银带书吗,给你钱。”
孙哲看着那张十块钱,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手指动了动。
从顾烈手里接过了那张十块钱。
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谢谢顾大哥。”
顾烈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甩过来一句:“下午一点在镇口槐树底下等,别迟到,迟到你自己走回去。”
孙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手指头捏着票子慢慢攥紧,一直攥到票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误会了
孙哲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那本《平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