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哲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干净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江瀚直起身,最后看他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但凡你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我不会顾及你爸的面子,直接把你腿打折。”
说完,转身拉开帘子走出去。
孙哲愣在炕沿上,半晌,把药膏盒狠狠扔在地上,从嗓子里迸出一声低低的咒骂。
“靠!”
吃过饭,许衍把碗往桌上一搁,嘴都没擦,从屋里翻出个弹弓就蹿院子里去了。
弹弓是省城带来的,树杈子做的,皮筋是学校门口修车摊老张给的自行车内胎铰的。
他举着弹弓站院里就嚎:“昨晚上后山野鸡叫了一宿!今天不搞两只回来我许字倒着写!”
赵宏远坐条凳上剔牙,舌头舔舔后槽牙,斜眼看他:“弹弓打野鸡?你当打麻雀呢?就你那手抖的,昨晚上喝粥都洒一裤子,还打野鸡,你打手枪差不多。”
我们真的在交往吗?
赵宏远虽然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动了。
他站起来在院里转了一圈,从柴堆里抽出根枣木棍子,胳膊粗,沉甸甸的,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换了根细的。
最后挑了根趁手的,往地上一杵,冲许衍努下巴:“走啊,还愣着干啥,等野鸡自己飞锅里?”
季怀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条湿毛巾擦手,听见要上山,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跟着看看,不参与杀戮。”
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沈银那边瞟了一下。
沈银正坐枣树下撸黑子,听见“上山”俩字,手指头在黑子耳朵根上停了。
他嘴上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打的,一身毛,跑起来跟偷了东西似的”,其实眼睛已经眼巴巴看着了。
许衍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石墩子上薅起来:“走!磨叽什么!大学生了还怕山?还是怕你那位哥不让你出门?”
“滚蛋!谁怕他!”沈银嘴硬,被薅起来的时候偷瞄了顾烈一眼。
顾烈正从灶房出来。
手里端盆泔水要倒,拿眼一扫院里这群人,就知道他们要作什么妖。
他把泔水盆往地上一搁,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顶草帽。
草帽是旧的,帽檐上几道折痕,上头还粘片干巴了的枣树叶子。
“戴上,”他把草帽往沈银怀里一扔,“晒秃噜皮了别回来跟我哼哼,回头大腿根儿晒脱了皮,晚上我扒拉你的时候你又该鬼叫唤了。”
沈银接住草帽,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嘴角往下撇:“这什么破玩意儿,丑死了,戴上跟地里插的稻草人似的,我不戴。”
“你他妈还挑上了?”顾烈二话不说走过来,一把夺过草帽扣他脑袋上。
帽檐压得猛,沈银脑袋往下一低,跟让拍了一巴掌似的。
“你轻点!把我脑袋当木桩子钉呢!”
沈银骂完,把帽檐往上推推露出眼睛,嘴里嘟囔:“丑得跟驴似的。”
“驴也比你强,驴晒不黑,你那皮肉晒一上午,晚上回来能脱一层。”
顾烈嘴角一扯,转身又从灶房拎出把砍刀,走到江瀚跟前,把刀往江瀚怀里一塞。
“野猪下山的话别让这群少爷往树上蹿,尤其是那个银毛的,他爬树还不如猪利索,上回爬枣树摘枣,爬了半米就摔下来,屁股蛋子青了好几天。”
“你闭嘴!”沈银脸涨得通红。
顾烈没嘱咐沈银一个字。
沈银丢一根毛,不用他交代江瀚也明白。
那意思是,老子的心肝宝贝交给你了,磕了碰了,你自己掂量。
江瀚接过砍刀,手腕子一翻,刀背贴胳膊上,点了点头。
孙哲站人群后头,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心里酸了一下,那股酸从嗓子眼往下淌,一直淌到胃里,又翻上来堵在喉咙口。
但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主动凑到季怀瑾旁边,声音轻快:“走吧季学长。”
季怀瑾点头,目光落在沈银那顶草帽上。
草帽太大,帽檐把沈银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个尖下巴和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
沈银拿手推帽檐,推上去又滑下来,再推上去又滑下来,那手白白净净,指甲粉嫩嫩的,跟草帽上那根黑布带子搁一块儿,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季怀瑾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许衍已经在院门口等不及了,弹弓皮筋扯得啪啪响,“走不走啊!再磨叽野鸡都吃完午饭睡午觉了!还打个屁!”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山上走。
山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俩人。
路边全是酸枣枝子,从土坎上斜伸出来,勾衣服挂裤子。
许衍走最前头,弹弓举着到处瞄,树上麻雀瞄一下,草里蚂蚱瞄一下,天上乌鸦也瞄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