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银还没来得及接话。
身后门帘被人一把撩开了,化肥袋子哗啦一声响。
顾烈又出现在门口,看着凑在一起的两人,高大的阴影罩下来,灶房里的温度一下子低了两度。
“银银,你什么时候学会烧火了?”
两步就杵到沈银跟前,弯腰一把攥住沈银的手腕子把人提起来。
“你从小到大,我让你进过灶房几回?嗯?”他把沈银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缝里还有灰,“怎么你同学一来,你就往里钻?你那双手是拿来烧火的?”
沈银被他攥得手腕子发疼,挣了一下没挣开,“人家是客人!我搭把手怎么了!”
“客人。”顾烈松了他的手腕子,转身从墙上摘下另一条围裙。
围裙是化肥袋子改的,上头“尿素”两个字还没洗干净,皱皱巴巴的。
他递过去的时候特意把围裙抖了抖,抖出一股灶灰味,灰点子飞起来在灶房光柱里乱舞。
“城里人讲究,别把面糊身上,你那衬衫看着不便宜。”
这话听着像关心,但那股子暗刺,谁都听得出来。
季怀瑾接过围裙系上,化肥袋子挂身上,跟他那件白衬衫配一块儿,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银银在家的时候也常帮你做饭吗?”
顾烈靠灶台边上,拿下巴朝沈银努了努。
“他?他连盐和糖都分不清,有一回我发烧躺炕上,他说要给我煮粥,煮出来那锅东西——”他嘴角往上一挑,“黑子闻了都往后缩,我闭着眼灌了两碗,喝完烧倒是退了,不过是吓退的。”
沈银站灶房角落里,脸涨得通红,耳朵根子烧得快冒烟了。
“你他妈能不能别什么都往外说!”
顾烈没搭理他,跟没听见似的。
季怀瑾笑了笑,把挂面从包里拿出来,面条用油纸包着整整齐齐,纸绳扎着,上头还系了个蝴蝶扣。
“银银在学校倒是挺会照顾人的,”他把面条下进锅里拿筷子搅了搅,面条在沸水里散开,白生生的,“上回我发烧,他从食堂打了粥端宿舍来,还给我买了退烧药,那时候我就想,银银看着面上冷,其实心挺细的,也不知道是谁教的。”
这话一出来,灶房里的空气当场凝了。
顾烈脸色沉得骇人,转头看了沈银一眼。
那一眼眼神复杂,情绪来回翻滚,最后化作一声长叹,从鼻腔里喷出来。
“他小时候发烧,我整宿抱着他,一勺一勺给他灌药,他嫌苦,我就拿筷子蘸了蜜抹他嘴皮子上,后来他学会自己吃药了,我又把蜜换成了白糖。”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下来,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季怀瑾,“你那回发烧,他给你买的什么药?”
季怀瑾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光照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
顾烈嘴角往上一扯。
“他连自己吃什么药都不知道,每回都是我买了掰碎了喂他嘴里,他能给你买药,那都算我教的。”
季怀瑾静了两秒,轻轻笑了。
他回过身把面捞出来盛在碗里面,汤跟着热面一起滚出来,扑起的水花溅到他脸上,烫红了一块。
“是吗?那顾烈哥你放心把银银交给我照顾,他跟着我准不会吃苦。”
他端起一碗面,往顾烈手里递。
“今天这顿面是我谢你,既是谢你照顾银银,也是谢谢这些年银银受你的照顾,以后我也能学着照顾他了。”
顾烈没有接,也没有让开,高大的身影把季怀瑾完全笼在阴影里,蒸面的热气把他额前的碎发濡湿,沾在眉上。
沈银夹在中间,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他心里头把能骂的词全骂了一遍,骂季怀瑾没事找事往灶房钻,骂顾烈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着,骂自己脑子让驴踢了把这俩人凑一个锅里煮面。
这都什么事儿。
“这面闻着挺香,”沈银深吸口气,打破了那俩剑拔弩张的对峙,“怀瑾,你手艺比我想的强,赶紧端出去吧,面坨了就白煮了。”
季怀瑾脸上的笑又活过来了,镜片后头的眼睛亮了,“还行,就是水放多了点,下回我给你煮硬的,你不是爱吃硬的吗。”
这话是说给顾烈听的。
沈银没接茬,推了季怀瑾胳膊一把,“行了行了,端出去吧,让大家先吃,我收拾下灶台就出来。”
季怀瑾端着面碗往外走,路过顾烈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肩膀错开一寸,谁也没看谁。
门帘刚落下,沈银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后腰就被一只大手掐住了。
那手跟铁钳子似的,五根手指头陷进他腰上的软肉里,掐得他又疼又麻。
顾烈把他整个人翻过来按在灶台沿上,两条胳膊撑在他身子两边,把他圈死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