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村口到半山腰跑了十来分钟,他跑得快断气,进院子的时候黑子从柴房后头蹿出来,差点把他绊个狗吃屎。
顾烈在灶房。
光着膀子蹲灶台前头塞柴火,背上那层汗给灶火映得油亮,胳膊上那道蓝刺青被烟熏得发乌。
听见动静刚站起来,沈银就把那张纸拍他脸上了。
顾烈往后仰了一下,皱着眉把纸接过去,手在裤子上蹭了两把才拿。
他站灶房门口,借着外头的大日头一个字一个字看。
沈银知道顾烈认字不多,通知书上好些字他根本不认识,可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半天,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今晚别做饭了,我去马瘸子那弄点好的。”
沈银还没张嘴,顾烈套上背心就往外走了。
晚上顾烈带回一只烧鸡,一兜花生米,两瓶汾酒。
汾酒过年才舍得买,顾烈平时只喝散装薯干酒,马瘸子那拿塑料桶打,一块二一斤,辣得人眼泪汪汪。
烧鸡用油纸包着,揭开还冒热气,油纸都浸透了,鸡皮烤得焦黄,蒜瓣肉上头撒着花椒粒。
黑子闻见味儿从院里冲进来,围着炕桌转圈,舌头耷拉出来,哈喇子滴沈银脚面上。
顾烈给它扔了个鸡屁股。
黑子叼了就跑炕底下去了,嘎嘣嘎嘣嚼骨头,还哼哼。
两人盘腿坐炕桌两边,炕烧得烫屁股,顾烈倒满两碗酒,酒倒粗瓷碗里,酒花晃了好几圈才散,他把一碗放沈银面前。
“喝。”
沈银看看酒又看看顾烈。
顾烈那表情他从来没见过,高兴得不知道咋整,一肚子话全堵嗓子眼倒不出来,全往酒里倒了。
沈银端碗喝了一口,辣得他当场把舌头吐出来,眼眶呛出泪,嗓子眼跟被人塞了把辣椒面。
顾烈笑他,说大学生连酒都不会喝,去了省城咋跟人拼酒。
沈银不干了。
他最烦顾烈小看他,打小就这样,于是他又灌一口,这回呛得更狠,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顾烈拿袖子给他擦嘴,袖口粗得磨人,蹭得沈银嘴角生疼。
顾烈说行了行了别逞能。
沈银把酒碗往桌上一墩,酒溅出来洒手背上,“凭啥你喝我就不能喝?”
顾烈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又深又沉,跟灶膛里头的火似的,烧得沈银心里跳一下。
顾烈也不拦了,端起自己那碗,一口闷了半碗,放下碗的时候眼眶泛红,不知是酒辣的还是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