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顾家阎王的那个银头发娃娃吗,考上大学的那个,回来了。
这回带了个跟他一样白头发的娃娃,两团银白在黄土路上并排走,像两轮掉在山沟里的月亮。
走到村东头半山腰,石屋还是那座石屋,屋顶的瓦补过了,院墙加固了一圈,门口那棵枣树挂满了果子,紫红紫红的压弯了枝头。
沈砚站在枣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枣子,“这就是你说的太行山最好吃的枣。”
“嗯,我哥每年秋天都爬上树给我摘。”
“今年也得爬,”顾烈的声音从屋后传过来。
顾烈从屋后绕出来,裤腿卷到膝下,赤脚蹬着解放鞋,手里拎着个竹筐,竹筐里装着刚摘的枣子,他看着沈银,嘴角翘起来。
“来得正好,枣子刚摘完,挑最大的给你留了一筐。”
沈银走过去,从竹筐里拿了一颗枣在裤子上蹭了蹭,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枣肉又脆又甜,汁水在嘴里炸开。
还是那个味道,太行山石头村的味道,顾烈每年秋天爬上树给他摘的味道。
顾烈把竹筐搁在地上,抬手在沈银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回来就好。”
沈银嚼着枣子,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顾烈没听清,低下头凑近他,沈银把枣核吐掉,踮起脚,在顾烈嘴唇上亲了一下。
顾烈愣住了。
沈砚在旁边猛地把脸转到一边,耳朵红透了。
沈银退开半步,嘴角翘着,“老子回来了。”
顾烈回过神来,一把把沈银拽进怀里,低头吻下去。
这个吻不像芦苇荡里那么野,但比那次更长更深。
沈银被他箍在怀里,脚尖都快离地了。
沈砚背对着他们仰头看枣树上的枣子,看得极其专注,仿佛枣子上头有什么世界级的学术难题需要他立刻攻克。
过了好一会儿顾烈才松开沈银,额头抵着沈银的额头,声音哑着:“还走吗。”
沈银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下辈子吧,下辈子,换我来找你。”
顾烈的眼眶红了,他把沈银按在胸口,下巴抵在沈银头顶。
沈银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撞得又快又猛,隔着两层布料都能听到。
沈砚终于把视线从枣树上收回来,清了清嗓子:“你们俩能不能注意点影响,这儿还有个未成年人。”
沈银从顾烈怀里探出头来,朝沈砚勾了勾手指。
沈砚走过去,沈银把他拉到枣树下,从竹筐里挑了一颗最大的枣子塞进他手里,“尝尝,这就是我给你说的那种甜。”
沈砚把枣子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面前那棵枣树,又转头看远处连绵的太行山脉。
山风吹过来,把他那头银白的短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眯着眼睛迎着风深吸了一口气,风里有枣子的甜,有泥土的腥,有野苜蓿开花时那种淡淡的香。
画了十三年山,今天终于站在了真正的山面前。
顾烈从屋里端出一盆酸菜炖粉条和一盘炒不烂子,不烂子的边角炒得有点焦,蒜末撒在面上还冒着热气,他把筷子递给沈砚。
“尝尝,太行山的家常饭,你哥从小吃这个长大的。”
沈砚夹了一块不烂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还行,比还行好。”
顾烈看了沈银一眼,沈银笑着解释:“这是他说好吃的最高评价。”
黑子在门槛上趴着,尾巴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扫,枣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罩在三个人的身上。
山风从老君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野苜蓿的紫花香,沈银靠在顾烈肩膀上,把腿伸开,脚丫子搁在黑子背上。
黑子回头舔了一下他的脚踝,又转回去继续扫尾巴。
沈砚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速写本和铅笔,他靠在枣树树干上,眯着眼睛看远处的山,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划。
沈银扭头看他:“画啥呢。”
沈砚头也不抬:“山,还有枣树,还有石屋,还有门口那条黑狗,还有你俩。”
太阳慢慢沉到山后面去了。
沈砚画完最后一笔,把速写本翻过来给沈银看,三个人坐在枣树下,其中两个靠在一起,另一个抱着画板。
沈银看了很久,然后把画递给顾烈,顾烈看了一眼,没说话,站起来,把画拿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旧相框。
他把画装进相框里,搁在石屋正中间的柜子上,那个位置,原来是放他爹妈遗像的。
“以后这儿,”顾烈指了指柜子正中间,“放咱家的东西。”
沈砚看着自己的画被装进相框里,看着那个相框被摆在石屋最正中的位置。
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绷住那副惯常的不屑脸,但嘴角不听话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