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建材街上走了两个来回,走得衬衫后背被汗浸透了,终于看见了那间铺子门口趴着的黑子。
黑子比他还先认出他来,赵宏远还没走到门口,黑子就站起来,黄眼珠子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赵宏远腿肚子有点软,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电线杆上。
“黑……黑子……是吧?我们见过的……在太行山……石头村……”赵宏远笑得比哭还难看,声音打着颤,“我……我是阿银的同学,我叫赵宏远,你……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村口,我还给你扔过半个馒头——”
黑子没动,黄眼珠子还盯着他,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层灰。
铺子门开了。
顾烈站在门口,他刚从煤场回来,身上还带着煤灰和汗水,背心贴在后背上。
看见赵宏远,他眼神沉了一下,二话没说,转身往里走。
赵宏远赶紧跟上,黑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放他过去了。
从黑子身边过的时候,腿肚子还在抖。
铺子里堆着货架子和货运单,墙角那台旧风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叶上落了一层灰。
赵宏远刚迈进去一只脚,顾烈就转过身来。
“是不是银银有什么事。”
赵宏远愣了一下,他还没开口,顾烈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他把兜里那张大字报碎片掏出来,展开递给顾烈。
顾烈接过那张碎纸片,手指头捏着纸边,一个字一个字看,身上的戾气从眉目间一点点冒上来。
“说!”
赵宏远被这话吓得差点就跪在地上。
他强撑着站直了,从头开始说,从昨天下午布告栏上的大字报说起,说到匿名信寄到系主任手里,说到沈银被叫到办公室谈话,说到今早新贴的顾烈替沈银出头
顾烈走到门口,蹲下身,拿手在趴在门槛上的黑子后脖颈上搓了两把。
黑子抬起脑袋,黄眼珠子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黑子,”顾烈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人动银银。”
黑子的耳朵竖起来了,它从门槛上站起来,四条腿绷得笔直,尾巴不扫了,定定地看着顾烈。
顾烈没再说,他站起来,从门后头摘下那件军绿外套披上。
外套口袋里揣着两张今晚去外地的火车票,他直接拿起他的那张票,然后撕碎了。
巷子里响起脚步声,江瀚从外头回来,手里拎着两兜盒饭,网兜底下渗出来的油把牛皮纸袋洇得半透明。
他把盒饭搁在桌上,解开网兜,抬头看了顾烈一眼。
“顾哥,火车是晚上八点的,咱得提前一小时到站,”江瀚把一兜盒饭推到顾烈面前,“吃完就走。”
顾烈从兜里掏出那张火车票,搁在桌上,往江瀚那边推,“你先去,我迟一天走。”
江瀚接过票,他看了顾烈一眼,没问为什么,把票折好揣进胸前口袋里,扣子扣上。
“行,那我先去把万国良那边稳住,你办完事再来。”
顾烈点了下头,他知道江瀚不会劝他,煤的事火烧眉毛,窑里只剩三天的煤,多拖一天就多一分熄窑的风险。
但江瀚没开口劝,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银的任何事,在顾烈心里头都排第一。
煤可以等,窑可以等,天塌下来都可以等,但沈银受委屈,他一分钟都等不了。
江瀚把另一兜盒饭推到顾烈面前,“吃了,办事之前总得垫一口。”
顾烈没动那兜盒饭,他拿起桌上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嘴里,划了根火柴,火苗在他脸上跳了一下,照亮了他咬紧的腮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