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憋了二十多年没开过荤,好不容易尝到了点肉汤,跟你分开几天,就像受刑,”顾烈吸了口烟,那头嘈杂声再度响起,有人喊:“顾哥——这边又卡住了!”
顾烈扬声呵斥了一句:“卡个毛!你们他妈干活不长脑子?给老子老老实实盯着!”
那边顿时鸦雀无声。
顾烈把话筒重新贴紧耳朵,低下来的声音里还是带着火气,但已软和了。
“银银,以后想给老子打电话就打这个号码,这是老子铺子里的电话,白天老子一般都在。”
沈银愣了,铺子里都有电话了,他才来省城几天。
“顾烈——你现在到底弄多大了。”
“你下次来自己看,说了不算,亲眼看了才算,”顾烈声音压低,那股子糙劲儿又回来了,“周末,礼拜六下午,老子来接你,把你按在床上让你好好看看老子弄多大了。”
“顾烈——”
顾烈挂了电话,手指头还在话筒上搁了好几秒,嘴角翘着,收不回来。
铺子里摆了四张新桌子,货架刚钉了一半,墙角摞着五辆大解放的钥匙牌。
江瀚蹲在角落里拧货架螺丝,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头也没抬,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司机小梁刚从周胖子那边挖过来的瘦高个,看到顾烈挂了电话凑了过来,“顾哥,跟谁打电话呢,嫂子?”
顾烈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没否认。
小梁得寸进尺:“嫂子多大啊,声音听着挺年轻。”
顾烈靠在桌沿上,从兜里摸出大前门叼嘴里,火柴划着了,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十九,大学生,省城师范大学的,中文系。”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司机集体扭过头,一个四十出头的老司机,老邱,把烟从嘴里拔出来:“大学生?乖乖,小顾你媳妇是大学生?”
另一个年轻司机也凑过来:“师范大学?出来是要当老师的!顾哥你这是祖坟冒青烟啊!”
老邱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大拇指竖起来:“大学生!咱这几辆车五六个司机,捆一块儿也就小学毕业,你媳妇是大学生!你这头野驴怎么套上金马鞍的?”
顾烈靠在桌沿上,接受着这群糙汉的集体膜拜,嘴角那根烟翘得老高,烟灰掉了也没弹。
“老子这条命硬,阎王不收,所以老天爷给老子发了个宝贝,”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拿烟屁股点了点老邱,“老邱,你不是说巷子口那家涮羊肉味儿正吗,就那儿,今晚上都别回去,酒管够,肉管够,老子高兴。”
铺子里一阵欢呼。
江瀚终于抬起头,朝顾烈看了一眼,嘴角那个笑没藏住。
他把螺丝刀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排长,我先去把车开过来,涮肉馆那边得提前说一声,咱们人多,得让他们多切几盘羊肉。”
“去,”顾烈从兜里掏出几张票子递给他,“路上买两瓶好酒,别买二锅头,买那个——汾酒,老邱他们跟我跑了这些天,今天得喝好的。”
江瀚接过钱,点了下头,走出铺子门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
他又想起那天在棚屋门口看到的那一幕。
沈银被排长压在床上,那头银发散在凉席上,两条白腿被排长箍着膝弯折起来,被粗黑的蹭得发红。
沈银脸上那种又受不了又挣不开的表情。
江瀚停下脚步,抬手抹了把脸。
他妈的!排长救过他的命,排长拿他当兄弟,他在这儿对着排长的心尖尖硬成这样。
江瀚抬手给了自己一耳光,啪的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然后深吸一口气,迈步往前走,步子迈得又大又沉,像要把什么念头踩碎在脚底下。
沈隐差点被花盆砸
巷子口涮肉馆,五个人坐了一桌,铜锅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羊肉切得厚薄不匀,但量大,一盘摞一盘,桌上搁了七八盘。
“顾哥——我跟你说——”老邱端着酒盅子,舌头都大了,酒盅子举得歪歪扭扭,酒洒出来淌在手背上,“我老邱活了四十二岁,给人开了二十年车,啥人没见过,就你,你这个头儿,你这身板,你这脾气,你就该在省城混!你要是早来省城,还有周胖子啥事?建材街那些老板全得管你叫爹!”
“别拍马屁了,”顾烈端着酒盅子跟他碰了一下,“老邱,老子知道你心里想啥,你儿子上初中了,学费涨了,你想多拉几趟活儿,行,这个月石灰厂的单子下来,老子头一批货让你拉。”
老邱愣住了,他放下酒盅子,抹了把嘴,酒意好像醒了一半,“顾哥——我不是那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