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竖起三根手指头。
孙哲没看那三根手指头。
他看了一眼那间建材行,又看了一眼他爹后脑勺上被汗浸湿的头发。
“爸,”孙哲开口。
“嗯?”
“我不想干这个。”
孙德厚脚步停了,他转过身,眯着眼看孙哲。
“你说啥?”
“我说我不想干建材,”孙哲站直了,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着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但他没松,“我想当老师,中文老师。”
“老师?”孙德厚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吐出来,像是嚼到了什么馊掉的东西,“你再说一遍。”
“老师,我想教书,我不想像你一样天天蹲在这个破建材街上,跟人喝酒拉关系,看人脸色吃饭,我想——”
“放屁!”
孙德厚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建材行的伙计从卷帘门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当老师?你当老师能挣几个钱?一个月两百块,够你干啥?够你买双鞋还是够你吃顿饭?老子供你上大学,是让你去当孩子王的?”孙德厚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出来,“我跟你妈省吃俭用,为的是谁?还不是为了让你以后能把这摊子接过去!你以为这建材行是天上掉下来的?是老子一分钱一分钱抠出来的!你现在跟我说你想当老师?你这不是幼稚是啥?你这是没良心!”
他边说拿手指头戳着孙哲的胸口,手指头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嵌着常年验货留下的黑色油泥。
孙哲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头。
他忽然想起了沈银,
想起沈银那双被顾烈养得白白净净的手,十根手指头跟葱白似的,指甲是粉的,一个茧子都没有。
孙哲忽然觉得很可笑。
“良心?”他抬起头,看着他爹那张晒得发红的脸,“爸,你到底是想要个儿子,还是想要个继承人?”
孙德厚的手指头停在半空。
“我从小到大,你问过我一次没有?问过我喜欢什么,想干什么?没有,一次都没有,你跟我说的话,除了生意经就是生意经,你知道我在学校学什么吗?你知道我喜欢看什么书吗?你知道我最好的朋友是谁吗?”孙哲一口气把憋了几年的话全倒出来了,“你不知道,你只知道以后这摊子得有人接,你只知道老孙家的建材行还有矿区不能倒,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孙德厚愣在原地,那只举在半空的手慢慢垂下去了,垂在裤腿边上,手指头还在抖。
孙哲没等他回答,他转身就走。
“孙哲!”孙德厚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孙哲没回头,沿着建材街往前走,太阳晒得他后脖梗子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流进衣领里,黏糊糊的。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就是往前走,两条腿自己会走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