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听完,回头看了一眼睡觉那屋的窗户。
窗纸还是暗的,屋里没点灯。
沈银昨晚上烧退下来了,后半宿出了一身透汗,天快亮的时候才睡踏实。
他要是醒了找不到自己,那脾气一上来,能把屋顶掀了。
“知道了,”顾烈从兜里掏出两毛钱,往石头手里一塞,“跑腿费,回去别跟你妈说。”
石头攥着钱,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撒腿就跑。
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顾烈哥,你上回帮了我们的事,我妈说回头给你纳双鞋。”喊完就跑没影了。
顾烈把刀收起来,往灶房里走,心里头翻来覆去地盘算:山货的事刘叔搞定了,这机会不能丢,但沈银还没醒,他走了谁守着。
许衍正蹲在井沿边洗脸,水花溅了黑子一身,黑子甩了甩毛,站起来挪了个地方,又趴下了。许衍拿袖子抹了把脸,抬头看见顾烈站在灶房门口皱眉。
“顾大哥,你是不是有啥事。”
顾烈看了他一眼,许衍这人嘴碎了点,但心不坏,顾烈把他纳进了“勉强能信”的名单里。
“去趟镇上,刘叔那边有信了,”顾烈把毛巾往肩上一搭,“银银还没醒——”
“你放心去。”许衍蹭地站起来,手往胸脯上一拍,“家里有我们呢。阿银醒了要是找不着你,我去跟他说。他要发脾气,我让他骂。他要踹人,我让他踹。反正我皮厚。”
顾烈没接话,沈银发烧的时候脾气比平时大十倍。
踹人咬人都是小事,最怕的是哭。
一哭起来能哭半个钟头,谁哄都不好使,非得他自己回来才行。
上回他去县城拉货,沈银烧醒了找不到他,把枕头扔了一地,黑子吓得躲进灶房不敢出来。
他走到灶房门口,朝里喊了一声:“江瀚。”
江瀚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听见喊声站起来,走到顾烈跟前。
两人站一块儿,一个193一个195,跟两座铁塔似的,把灶房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我要去镇上跑一趟山货的事,银银还没醒,他那脾性你知道,醒了找不到我,得闹,他发烧以后跟平时不一样,比平时难伺候十倍。”
江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他醒了以后要是找你,你就跟他说我去镇上了,中午前准回来,他要踹你你别躲,他踹人就跟猫挠似的,使不上劲,他要摔东西让他摔,别摔着自个儿就成,”顾烈声音忽然放软了,软到只有江瀚能听见,“他要是不说话,光坐在炕上哭,你就把他抱起来,让他脚底板蹬着你的腿,别让他脚底着凉,他小时候发烧落下的毛病,脚底一凉就咳嗽。”
江瀚的眼皮跳了一下。
“还有,”顾烈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搁在江瀚手心里。
“他小时候发烧,我都是拿糖哄着喝药的,姜汤熬好了放两颗枣,糖等他喝完了再给,不然他光惦记糖不喝姜汤。”
“饿了给他喝粥,粥里放红枣,他不爱吃枣,你得看着他把枣吃下去,不然他把枣全挑出来扔碗底,冰糖搁灶台上那个铁罐子里,睡醒找不到人
江瀚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颗糖,抬起头,看着顾烈。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顾烈没看出来的东西,他没想到顾烈会把这种事交给他。
江瀚的眼眶有点涩。
他想起在南疆的时候,排长也是这样的。
机枪阵地前的每一步,排长都给他们算好了,从哪儿冲锋,从哪儿撤退,从哪儿能活着回来。
那时候排长也是这样的语气,粗声粗气地说完战术,然后从兜里摸出半包烟,一人分一根。
现在不是分烟,是分命。
排长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给他。
而他呢……他每次看到沈银,心里头都会动一下。
那种动法他自己都说不清。
他知道那是排长的,碰不得。
他也从来没想过要碰。
但每次沈银从他身边走过,带起那股淡淡的香味,他都会屏住呼吸,怕自己闻了上头,怕自己记住那个味道。
江瀚把手里那颗糖攥紧了。
“排长,”他开口,“你放心去,他要是掉了一根头发,我江瀚提头来见。”
顾烈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一颗糖就够了,别提什么提头来见,你那脑袋值钱,还得留着帮我收山货,”顾烈收回手,转身往外走。
江瀚站在原地看着顾烈跨上摩托车,排气管突突两声还没着,屋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大哥。”孙哲从屋里跑出来,他已经换好了衣服,一身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皮鞋擦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