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手劲大,攥得孙哲手腕疼。
那疼很快从腕子传上胳膊,整条胳膊都麻了。
孙哲把胳膊抽出来,嗓子发紧,没敢看顾烈,就盯着灶膛里火光:“……行。”
转身往外走。
出灶房的时候,偷瞟一眼顾烈的背影。
顾烈已经没看这边,背对着他,继续搅粥。
孙哲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走去院子里。
院里墙角堆一捆柴火,松木的,胳膊粗细。
松脂从断面渗出来,凝成黄珠子,日头一晒黏糊糊的,沾手。
孙哲拿起斧头,斧头把子是枣木的,磨得油光水滑,握手里沉甸甸的。
他在家是娇生惯养的少爷,什么时候干过这种活,爹开煤矿,家里有保姆,连袜子都是保姆洗。
接受不了
顾烈从灶房出来,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趿拉着鞋往睡觉那屋走。
刚拐过灶房墙角,就看到门口杵着个人。
是江瀚。
他站在屋门口,脸对着门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顾烈脚步一顿。
江瀚听到声音,回过头。
“排长。”
他脸上有什么闪了一下,那东西闪得太快,眨个眼就没了,换成那张棺材板脸。
顾烈没注意到,迈步走过去。
“站这儿干啥,”他拿毛巾抹了把脸,“不去吃早饭。”
“我马上就去。”
然后就没话了,两个退伍兵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三步远,跟当年在哨位上交接岗一个鸟样。
顾烈掏出大前门,烟盒皱得跟腌菜似的,里头还剩四根。
他抖出一根递给江瀚,江瀚接了,从裤兜里掏出火柴,先给顾烈点上,再给自己点上。
两根烟在晨光里明灭。
“伤在哪,”顾烈忽然问。
江瀚愣了一下。
“你走路左脚拖地,虽然你收着,拖得跟做贼似的,”顾烈吐了口烟,“当年我跟你们说过,腿上挂过彩的,走路别藏着掖着,越藏越瘸,你见过哪个瘸子把瘸腿藏住的?藏来藏去,把自己藏成了个瘸子还不认。”
江瀚低头看自己的左脚,那脚往外撇了半寸,鞋底外侧磨得比里侧薄,橡胶底子都磨平了。
“左膝盖,碎过,接上了,阴天疼。”
“还能跑?”
“能,跑不快。”
顾烈点了点头。
他记得当年江瀚是他们排跑得最快的,五公里越野从来第一个到。
那张黑脸上全是汗,牙一龇,白得晃眼。
跑完了回来还帮掉队的背枪,肩膀上挂三四条枪。
“怎么退的。”
江瀚弹了弹烟灰:“自己退的,腿不行了,跟不上训练,不想拖累连里,退下来干过不少活,砖厂搬砖,粮站扛包,工地上搬水泥,没文凭,只能卖力气,后来在孙家煤矿——”
他停了一下,“跟工头干了一架,他吞了工人的工伤钱,我去找他理论,他拿铁锹拍我,我把他胳膊卸了,下手重了,折了。”
“然后。”
“孙老板把事平了,赔了钱,工头没报案,”江瀚把烟头摁灭在墙上,“我欠他个人情,答应替他守两年家。”
顾烈把烟头扔地上,鞋底碾碎。
“排长,”江瀚的声音忽然变了,“当年那事——”
“别提当年,”顾烈截断他。
“我得提,”江瀚往前走了一步,压着嗓子,“当年那一仗,明明是大家一起扛的,你把事全揽自己身上了,处分你一个人背,退伍你一个人走,你知不知道我们几个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