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来,院里所有人全愣了。
许衍咽了口唾沫,心里想:完了,今天真要出人命。
季怀瑾的手僵在顾烈掌心里,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挂在嘴角,从顾烈的角度,能看见那笑意滞了一瞬。
江瀚在院门口站着。
从顾烈进门那一刻他脸色就变了,他往前走了半步,嘴唇动了动,喉咙里滚了一个字又咽回去,眼珠子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
赵宏远在后面小声嘀咕:“什么哥哥,这不就是沈银说的那个老光棍吗,当自己是什么山大王呢,还银银的男人,牙都酸倒了。”
许衍一胳膊肘杵他肚子上,赵宏远后半句全咽回去了。
季怀瑾收回被攥疼了的手,语气还是稳的:“顾烈哥,我们这次来是想看看银银长大的地方。”
顾烈听见“银银”两个字从这张嘴里吐出来,脖子上青筋蹦了一下。
他没接季怀瑾的茬。
转头看沈银,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这就是你他妈在学校找的那个小白脸?你把他领到我炕头上来了?你是真不怕老子把他连人带那副眼镜一块儿剁了?
沈银被他看得浑身发毛,但还是抬起下巴回瞪了他一眼。
那意思也清楚——我同学来怎么了?你还能吃人?你吃一个给我看看!
两人就这么瞪着,空气都稠了。
他不是老光棍!
“沈银,你哥刚扛回来这扇野猪是太行山的土猪吧?”
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孙哲从人群后头走出来,蹲地上戳那野猪皮。
“我听我爸说过,太行的野猪肉是贡品,满清那会儿,这东西只有皇上能吃,我爸跑地质在这片儿钻了好几年山沟,说这边的野猪吃橡子长大的,肉紧,煮出来的汤白得跟奶似的。”
这话一撂,院里所有人的耳朵全竖起来了。
许衍从石墩子上弹起来,三步两步蹿到野猪跟前蹲下,伸手在猪后腿上掐了一把:“我操,真的假的?贡品?那我今儿得啃它一条腿,谁也别跟我抢。”
“吹吧你就。”赵宏远站在两步远,“一头野猪还贡品,你当是满汉全席呢?乡下的土猪顶多炖个粉条子。”
“你懂个锤子。”许衍头都没抬,“你那嘴也就配吃省城馆子里加了味精的泔水,好东西塞你嘴里你都尝不出个咸淡。”
“你他妈才吃泔水——”
顾烈朝孙哲看过去。
孙哲正抬头,目光跟顾烈撞了个正着。
他眼珠亮了一下,然后朝顾烈点点头,笑了一下。
顾烈没理他,弯腰一把攥住野猪肉的后腿,从地上提起来,在血水里干净利落地把猪皮剥下来。
许衍砸了嘴:“我靠,这手真不含糊,沈银,你哥往部队混几年,这一身腱子肉也没白练。”
沈银站在顾烈身后,看着他动作熟练地褪掉猪皮,从裤腰上扯了裤带把野猪腿固定住。
他目光随着顾烈走进了灶房。
季怀瑾站在人群最边上,看着沈银跟随着顾烈的背影进了屋,唇角的笑终于敛了。
他垂下眼,捏了捏自己被顾烈攥红的手,微微拧起眉,把那股不太舒服的感觉压下去。
灶房里,顾烈把野猪肉摔在案板上。
那半扇肉砸下去,案板四条腿全晃了晃,案板上的粗盐罐子蹦起来老高又落回去,盖子滚到地上。
他抄起砍骨刀,噼里咔嚓剁起来。
沈银站他旁边,把地上撒的粗盐拢到罐子里。
“你那学长挺白净。”顾烈头都没抬,嗓子跟含了砂纸似的,“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是享福的手,摸你的时候是不是跟摸绸子似的,滑溜?”
沈银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指甲掐进掌心。
“人家是读书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手上全是砍骨头的茧子?你那手摸谁谁掉一层皮。”
“读书人。”顾烈把刀往案板上一剁,转过身来,拿搭在肩上的破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血,毛巾本来就脏,擦了血更脏,随手往灶台上一摔。
“读书人叫你银银?你那小名儿是老子一口一口喂饭喂出来的,他凭什么?”
沈银喉结动了一下。
“一个称呼而已——”
“而已?”顾烈往前走了一步。
沈银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顾烈没再往前逼,低头看着他,“你让他叫你银银,让他摸你的头发,让他抱你,老子拿命养你十年,你身上哪根毛是自己让他碰的?嗯?”
“我跟谁怎么称呼,跟你有什么关系。”沈银下巴一抬,银头发在灶房暗光里白得扎眼,“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了我跟谁说话跟谁写信跟谁见面?我他妈又不是你裤腰上拴的钥匙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