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烈靠在炕沿上,看着他哭。
沈银哭起来眼尾红得跟要滴血似的,鼻尖也红了,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他伸手把沈银脸上的眼泪抹了。
那手刚擦完伤口,指节上还破着皮,粗糙的指腹刮过沈银的脸颊,把眼泪擦掉,又蹭了一道红印子。
“老子这辈子最他妈见不得你哭,行了别哭了。”
“我就哭!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顾烈把他拽过来,沈银一头扎进他光着的胸口上,“你浑身上下哪块肉不是老子的?眼泪也是老子的,老子不让你哭你就别哭。”
沈银哭得更凶了,肩膀抖着,手攥成拳头捶顾烈的后背,捶了两下又舍不得,松开拳头用手掌贴上去,摸到肩胛骨上那道旧疤。
顾烈一手搂着他,一手掏烟,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喷在沈银头顶上。
“刘二被我踹进水沟里了,他拿铁锹拍张老三的儿子,我过去一脚把他蹬进沟里,沟里水不深,到他腰,他扑腾两下想爬上来,我一脚踩他脑袋上又给蹬回去了,他手下七八个围上来,我抄了根洋镐把子,一棍子放倒两个,剩下的全怂了。
有个不长眼的从后头摸上来,给了我一铁锹,就这一下,我把铁锹夺过来,一棍子抡他肩膀上,那孙子在地上滚了好几圈,门牙磕掉半颗。”
沈银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上糊着眼泪鼻涕,红着眼眶瞪他:“你把人门牙打掉了?”
“他自己摔的,老子不背这锅,”顾烈弹了弹烟灰,“掉了也好,以后啃骨头不方便,省得他老带人去井边啃猪蹄。”
沈银想笑,又觉得不该笑,嘴角抽了一下,硬是把笑憋回去了,然后又哭了。
哭和笑搅在一起,脸上的表情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你别以为说两句俏皮话这事就过去了!”
“那你想咋的?我再去把他另外半颗门牙也弄下来?”顾烈低头看着他,“你说,老子现在就去。”
“你哪儿也别去!”沈银把他箍得更紧,“你就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顾烈愣了两秒,低头看着怀里这颗银色的脑袋,箍他腰箍得死紧,跟怕他跑了似的。
“行,哪儿都不去,”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手来把沈银往怀里又按了按,“就在这儿,在咱炕上,跟你。”
沈银把脸埋回顾烈胸口上,耳朵贴着顾烈的心口窝,听着底下那颗心跳,听着听着,他那点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终于咽下去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么实在,”他闷闷地说,“他们叫你你就去啊?他们给你送烟你就抽啊?唐玉兰给你拿桃酥你——”
“我没接,”顾烈打断他,“我的嘴叼得很,不是谁递的烟都抽,也不是谁给的桃酥都吃。”
“那你吃什么。”
“吃你。”
沈银脸一红,伸手在他后背上拧了一把。
“吃你剩下的西瓜,吃你吃不下的鸡蛋饼,吃你咬一口嫌烫吐出来的粥,”顾烈把烟头摁灭在炕沿上,低头在他头顶上亲了一口,“我这张嘴,只伺候你,别人给的东西,我嫌脏。”
沈银不说话了,把脸埋在顾烈胸口上,闻着他身上的血腥味汗味烟味,闭上眼。
过了一会儿,他挣开顾烈的胳膊,去炕桌上把那只白瓷碗端过来。
碗里是顾烈走之前剥好的瓜子仁。
他把瓜子仁全倒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然后把碗放回去,掀开被子躺进炕里,侧着身,脸朝外,银头发散了一枕头,眼巴巴地看着顾烈。
顾烈去灶台边冲了冲脚上的泥,水凉,冲得他脚趾头缩了一下。
他把灯吹了,摸黑爬上炕,掀开被子刚躺进去,手还没伸过去,沈银自己就窝进来了。
脸贴在顾烈胸口上,鼻尖蹭着他的锁骨,银头发散在他胳膊上,一条腿搭在他肚子上,脚丫子塞进他两条腿中间焐着。
这是他头一回这么主动往顾烈怀里钻。
顾烈整个人僵了一下。
然后把他往怀里箍了箍,箍得紧紧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胡茬子扎着银头发。
“银银。”
“嗯。”
“你今天不对劲。”
“哪儿不对劲了。”
“你他妈平时都是我拽你才过来,今天自己往我怀里拱,”顾烈的声音在他头顶上响,闷闷的,“你是不是在外头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沈银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他把脸往顾烈胸口上又埋了埋,不敢抬头。
“没有,你想多了。”
“最好是,”顾烈把他箍得更紧。
沈银没接话,把眼闭上,装睡。
心里头那块石头压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