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地笑了笑,把信纸吹干,折叠整齐,塞进信封里。刚拿起火漆准备封口,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踩得木地板咚咚作响。
“将军!”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阵冷风灌了进来。何副将连滚带爬地冲进屋里,跑得一只靴子都快掉了。他脸涨得通红,粗犷的嗓音劈成了两瓣。
“将军!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摄政王的旗号!”
“啪。”
燕绥手里的信封掉在了地上。
千里来相见
“将军!南边来了一队人马——打的是摄政王的旗号!”
何副将的话音还没完全落地,眼前突然掠过一阵黑风。刚才还规规矩矩坐在太师椅上的燕绥,整个人就像是弹出去的飞镖,连膝盖撞翻了椅子都没顾得上回头看一眼,大步流星地往门外冲去。
“哎!将军!你的夹板!慢点走啊!”何副将在后面急得跳脚。
燕绥根本听不见他在喊什么。他的胸腔里像是有战鼓在擂动。右脚刚跨出房门,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星子迎面扑来,打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中衣的胸膛上,他却连个寒战都没打。
“春不晚”酒楼后院的空地上,还积着没扫干净的残雪。午后的阳光惨白惨白地挂在天上,照得院子晃眼。
燕绥拖着那条沉重的伤臂,脚下生风地冲到院子中央,然后猛地停住了脚步。惯性让他脚下的雪被踩出一个深坑,泥水溅上了他的裤腿。
前方十步远的地方。
院门被推开了。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王府护卫迅速散开,把守住了院子的各个角落。陆樱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色骑装,腰间佩刀,大步走进院子。紧接着,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跨了进来。
裴行舟。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素色大氅,大氅的下摆沾满了泥浆和碎雪。原本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此刻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那张总是挂着运筹帷幄般从容的脸,此刻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他的眼下是极重的乌青,嘴唇干裂得几乎没有血色。
整个人透着一股风尘仆仆的疲倦,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像是一根折不断的翠竹。
院子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所有的护卫、打杂的伙计,甚至刚刚追出来的何副将,都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极其懂事地向后退去,把整个院子空了出来。
世界在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十步远的距离。
燕绥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殿下,却发现嗓子里干涩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那几个月在生死线上徘徊攒下的委屈、硬气和狠戾,在看到这个人的这一秒,全盘崩溃。
裴行舟停下了脚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燕绥身上。先是看他乱糟糟的头发,再看他因为瘦削而凸出的锁骨,最后,视线落在了他胸前那条夸张的、甚至还渗着点暗红色血迹的夹板上。
裴行舟的呼吸乱了一拍。他迈开腿,大步朝燕绥走去。十步的距离,他走得极快。
停在燕绥面前时,裴行舟抬起了手。
他没有问“伤在哪了”,也没有问“还疼不疼”。那双常年握着朱砂笔、主宰着朝堂生杀大权的手,此刻带着极其明显的颤动,轻轻地、极其小心地摸上了燕绥绑着夹板的左臂边缘。手指尖冰凉,带着一路赶来的风雪温度。
“瘦了。”
裴行舟的声音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他只说了这两个字,多一个字都没有。但这轻飘飘的两个字里,砸出的心疼几乎要把燕绥的理智淹没。
燕绥完好的右手猛地伸出,一把揽住裴行舟的后腰,用尽全身的力气,直接将人死死扣进了自己的怀里。
大氅上的寒气瞬间把燕绥包围,但他觉得这是全天下最暖和的地方。他把下巴埋进裴行舟的肩窝里,把脸死死贴在那个散发着淡淡药香的颈侧,贪婪地呼吸着对方身上的味道。他收紧了手臂,恨不得把这个人揉碎了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裴行舟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随即稳住身形。他没有推开这头失去理智的野狼。他伸出双手,环住了燕绥的后背,极其轻柔地拍了拍。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子中央的雪地里,紧紧拥抱着,谁也没有说话。所有的战火、算计、生死离别,都在这个沉默的拥抱里化成了灰烬。
院子另一头,厨房的门框边。
燕娘手里端着刚熬好的第二遍药汁。她站在阴影里,看着院子中央那个毫不顾忌旁人眼光、死死抱在一起的两人。她那双总是凌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那是看透了儿子执念的无奈,也是对那个从京城星夜兼程赶来、满身疲惫的男人的重新打量。她看到裴行舟的大氅下摆全是泥,看到他没穿官服的随性,也看到了他落在儿子背上的手有多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