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地将信纸翻了过来,准备收起。
一行与正面公事截然不同的小字,就这么撞进了他的视线。
“另:膝盖好些了吗?”
燕绥的动作顿住了。
紧锁的眉头在一息之间舒展开来,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咧开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抹笑意很淡,像冬日里透过云层的一缕阳光,瞬间驱散了他满身的疲惫与寒意。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膝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药膏清凉的触感。
“何平!”燕绥扬声喝道。
何副将推门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传我将令!”燕绥站起身,眼中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烈火般的战意,“从今天起,朔方城防务由守转攻!”
何副将一愣:“转攻?”
“没错。”燕绥走到巨大的军事沙盘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游牧区域的空白地带,“立刻派出所有斥候,三人一组,深入草原五十里!我要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多少个部落,牛羊在哪里,王帐扎在哪里!”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地等待敌人打上门来,裴行舟的信任,就是他主动出鞘的底气。
何副将看着判若两人的主帅,虽然不解其故,但那股昂扬的战意感染了他,他重重抱拳:“末将遵命!”
待何副将离去,燕绥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郑重地给裴行舟回信。
他学着裴行舟的样子,在信纸正面用工整的楷书写道:“臣已知悉,北疆一切可控。”
写完,他将笔搁下,看着这几个字,似乎觉得还缺点什么。他将信纸翻过来,重新蘸了饱满的浓墨,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未动。
最终,他深吸一口气,落笔写下。
“膝盖不疼了。想殿下。”
最后三个字,他下笔极重,墨迹几乎要透出纸背,字迹也比正面的公文大了一圈,仿佛要将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其中。
他刚放下笔,何副将就去而复返,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将军,斥候回来了。游牧人不是散兵,他们在集结——至少五万骑。”
燕绥的脸沉了下去:“五万。”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北方的广袤草原。
“他们不是来劫掠的。他们是来打仗的。”
老狐狸的第二步棋
“他们是来打仗的。”
燕绥的声音在北疆的风雪中落下,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安王府,裴行舟正面对着一场无声的战争。
书房里,陆樱刚从宫里回来,带回了最新的消息。
“殿下,今天早朝,郑太傅以‘为新帝选拔贤才’为名,向陛下举荐了三个人。”
裴行舟正翻看着一份地方呈上来的奏疏,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说。”
“第一个叫王显,举荐入了户部,任侍郎,主管各路钱粮的核拨。”
“第二个叫李茂,进了兵部,任职方司主事,管的是各地卫所的兵员调动文书。”
豆
陆樱每报出一个名字和职位,裴行舟翻动书页的手指便会停顿一瞬。当她报完第三个,裴行舟已经将手里的奏疏合上了。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户部管钱,兵部管兵,工部管城门。”他拿起朱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这三个衙门的名字,声音平静得可怕,“好一个选拔贤才。”
陆樱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殿下,这三个人,明面上都挑不出任何毛病。王显是前科的榜眼,李茂在地方戍边有过功绩,周成更是三代工匠世家出身。郑太傅这一步,走得滴水不漏。”
“是啊,滴水不漏。”裴行舟的笔尖在三个名字上轻轻划过,像是在审视三枚即将落下的棋子,“户部侍郎,可以在关键时刻,名正言顺地‘核减’北疆的军饷;兵部主事,可以在朝廷下令增援时,让调令‘晚到’十天半月;工部郎中,更可以在政变之夜,让京城的城门‘恰好’失修。”
他每说一句,陆樱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哪里是安插人手,这分明是在为那封被他们截获的密信里所说的“来年开春”,铺设一条通往谋逆的康庄大道。
“殿下,绝不能让他们上任!”陆樱急道,“我现在就去安排,就算找不到罪名,制造些意外让他们去不了,总能办到!”
“不行。”裴行舟摇了摇头,“我若现在动他们,郑怀安只会立刻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他会蛰伏起来,剪断所有线索,下一次再出手,会比现在隐蔽百倍。”
“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三颗钉子扎进朝廷的心腹?”陆樱不甘心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