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意从脸上一点一点地撤干净了。
回到书房,陆樱已经等在里面。
“听见了?”裴行舟坐下,端起凉了的茶。
“前厅隔扇没关严,听了个大概。”陆樱站在案侧,声音压得很低。“这老头话里的刺够密的。”
“他不是来商量取士的。”裴行舟把茶杯搁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是来探我口风的。想知道我打算摄政多久,好决定他下一步怎么走。”
“殿下觉得他下一步想怎么走?”
“还不好说。”裴行舟的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清单查出来了?”
陆樱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案上。
“查了。这三个月,郑太傅的日常倒是规矩——上朝、回府、偶尔见几个门生故旧。但有一个人,见得格外勤。”
“谁?”
“一个叫赵四的商人。做皮货生意的,在城南有个铺面,不算大。但他每隔十来天就往郑太傅府上跑一趟,每次待小半个时辰。”
裴行舟的目光落在纸上。纸上列着日期和时间,一笔一笔记得清楚——陆樱做事的细致程度一向让他放心。
“皮货商人?”
“是。他的货从北边进——走的是京城到朔方的商路。”陆樱顿了一下。“那条路再往北,就是游牧部落的地盘了。”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窗外有风过,吹得窗纸微微鼓动。
裴行舟拿起朱笔,在手边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两个字——“赵四”。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条线,连到“郑怀安”三个字上。
“一个三朝元老,一个皮货商人。”他盯着纸面上的两个名字。“做皮货的跟当太傅的,每隔十天就得聊上小半个时辰——聊什么?聊狐皮和貂毛的行情?”
陆樱没接话,等着他的指令。
裴行舟将笔搁下,把那张纸折了两折,收进案角的暗格里。
“盯着这个人。”他说。“他下次出城,派人跟。我要知道他去哪儿、见谁、带了什么货、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明白。”
陆樱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裴行舟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陆樱。”
她停住脚步,回头。
裴行舟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看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色。他的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袖中——那里折着一张巴掌大的纸,上面六个歪歪扭扭的字。
“北疆那边……有消息就膝盖疼就抹这个
官道上第三天,风变了。
不是京城那种裹着湿气的阴冷,是干的、硬的、刮在脸上像砂纸的北风。越往北走,路两边的树就越矮,叶子掉得精光,光秃秃的枝杈戳在灰白色的天幕里,像一把把倒插的枯骨。
三千骑兵拉成一条长龙,沿着官道闷头赶路。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声音又闷又实,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砸地面。
燕绥骑在队伍最前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前方灰蒙蒙的地平线上。他从出京那天起就是这副样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回头,脸上的表情像被北风冻住了。
何副将策马跟在他侧后方半个马身的位置,偷偷打量了他好几回。
“将军,前面十里有个驿站。”何副将凑上来,声音被风撕得七零八落。“天快黑了,要不要停下来歇一夜?弟兄们的马也该喂了。”
“停。”
燕绥吐出一个字,连头都没偏。
何副将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着燕绥从京城出来三天了,这位年轻将军说过的话加在一起,大概能凑出十句。其中七句是军令,两句是“嗯”,一句是“停”。
何副将在北疆混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主帅都见过——暴躁的、阴沉的、窝囊的、装腔作势的。但这种闷在心里不吭声的,最让人没着没落。
驿站不大,夹在两座秃山之间,土墙围了个院子,里面几间屋子,勉强够主将和几个校尉住。其余士兵就在院子外面扎帐篷,拢了火堆,就着干粮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