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行舟接过信,捏了捏——不算厚,两三页纸的分量。封口处的绳结打得死紧,像是怕半路散开似的,缠了好几圈。
他用裁纸刀挑开绳结,抽出信纸。
三页。
第一页是军务汇报。字写得还是那样——横不平竖不直,一个字占半寸地方,笔画粗重,像是攥着笔杆子使了全身的劲儿。但比他上回在北疆看到的那些歪扭字迹,工整了一些。至少每个字都在格子里头了。
“殿下,军田的事办得顺。宋根生带着人把城南那片荒地开出来了,种的是冬麦,长势还行。我让人引了渠水过去,秋天应该能收一茬。”
裴行舟看着这行字,嘴角没动,但眼神里的紧绷松了一分。
“军械的事我也盯着。箭矢的羽片换了匠人重新做,试射过了,比原来的准。铠甲有二十副裂了缝,找铁匠补了。刀有三十六把卷了刃,重新淬过火。”
一件一件列着,像是怕漏了哪样,又怕裴行舟不放心。每一条后面都跟了一句“殿下放心”或者“我盯着呢”。
第二页是新兵训练的进展。
“新兵招了一百二十个,都是边地猎户和牧民家的孩子,能吃苦。我照着殿下留下的法子练的,晨跑、列阵、刀术,一天三操。有几个好苗子,射箭比我还准——殿下别不信,是真的。”
裴行舟读到“比我还准”的时候,眉梢微微抬了一下。
“边境这两个月没出事。游牧部落的人上个月来换过一次盐巴,老实实的,没闹。我让哨岗多加了一班人,日夜轮换,不敢松懈。”
第二页末尾,字迹忽然变得更歪了些,笔画也轻了,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的笔。
“殿下,上面的事说完了。下面是我自己想跟您说的话。您要是嫌啰嗦,不看也行。”
裴行舟翻到第三页。
第三页只写了几行字。比前两页更大,更用力,纸面上能摸到笔尖按下去的凹痕。
“殿下,我想您了。”
裴行舟的手指停在这行字上,没有翻动。
“朔方城的日子跟您在的时候一样过,但又不一样。每天晚上巡完营回来,书房的灯是暗的,案上没有您写的那些文书。我有时候会去书房坐一会儿,坐在您坐过的那把椅子上。阿福问我干什么,我说在想事情。其实我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
裴行舟的呼吸浅了半分。
“北疆的月亮很圆,但没有您在,一点也不好看。”
最后一行字,笔画歪得厉害,像是写的人手在抖——或者是写完了犹豫要不要划掉,最后还是留下了。
“殿下,我等着您。玉佩还在,贴着心口。”
信到这里就没了。
裴行舟把三页信纸叠在一起,拢在掌心里,垂着眼看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窗外有风吹动院子里新抽芽的枝条,沙沙响。阳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眉间那道惯常拧着的纹路照得清楚。
他把信纸放在案角——没有锁进匣子里,就那么摊在那儿,像是还想再看一遍。
然后他抽了一张空白信笺,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
他要写什么?
军田的事他不必再交代,燕绥做得比他预想的好。军械的事也不用多说,燕绥记得他走之前叮嘱的每一条。新兵训练的进展让他满意,边境无事让他安心。
那还有什么要写的?
裴行舟握着笔,手指在笔杆上微屈了一下。
他想起北疆那些日子。想起燕绥蹲在书房门口等他的样子,想起那小子端着热汤进来时脸上藏不住的殷勤,想起城门口那个站得笔直的人影,想起“殿下,我会等您”那句话落在耳朵里时的重量。
他想写很多。
可他是裴行舟。
笔尖落下去,只留了四个字。
“等我回来。”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片,他吹了吹,等字迹干透,折好,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他用蜡封了一遍——比燕绥那个死缠烂打的绳结体面些。
他把信放在案角,等明天让人送出去。
然后他又把燕绥那封信拿起来,翻到第三页,看了一遍。
“北疆的月亮很圆,但没有您在,一点也不好看。”
裴行舟盯着这行歪扭的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一下。
他把信重新叠好,这回没放在案面上,而是夹进了手边那本书里。
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陆樱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她绕过屏风,正要开口说“殿下,茶——”
话卡在了嘴边。
她看见裴行舟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书,脸上带着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浅、很淡,但确实实存在的笑意。不是对着朝堂上那些人的客套笑,也不是在太子面前演的恭顺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