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李三的汉子赶紧让出个位子,又朝堂倌喊。
“阿福,把我藏的那坛好酒拿出来,给燕小爷满上!”
不一会儿,酒桌上围了一圈人。
有码头的力夫,有替人跑腿的闲汉,还有几个腰间挂着腰牌的衙役。
这些人平日里看着都不怎么起眼,可到了燕绥跟前,一个个都熟络得很,话里也有几分敬着他的意思。
燕绥没坐下,就站在桌边,一手端着酒碗,另一只手搭在李三肩上,不知说了什么。
他说话时脸上带笑,和在裴行舟面前不太一样。在府里,他总爱往裴行舟身边凑,笑得也讨好。到了这里,他身上那点痞气就出来了,说话做事都很顺。
他说几句,桌上的人就跟着笑一阵。
过了一会儿,燕绥又拍了拍另一个人的肩膀,压低声音问了几句。那人凑到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一通。
陆樱隔着窗看着,好半天没说话。
“殿下,燕小爷他……”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燕绥。
在府里,燕绥像只认准了主人的狼崽子,眼里只有裴行舟一个人。
到了这里,他才是这群本地人的头儿。
裴行舟端着茶杯,也没说话,只一直看着对面。
燕绥把一碗酒喝干,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丢在桌上,惹得众人又笑又闹。
他跟谁都能说上几句。
城西谁家嫁女儿,城东谁家买了新马,哪家少爷在赌坊输红了眼,哪个管事这几日总往都护府跑,他都听得明白,也问得自然。
这份熟络不是装的。
燕绥从小就在朔方城长大,这些街巷和酒桌,都是他一点点混出来的。
“他不是狼崽子。”
裴行舟忽然说了一句,声音不高。
“他是这朔方城里,没被驯服过的野马。”
陆樱没听太明白。
裴行舟也没再解释。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
燕绥早出晚归,身上总带着酒气。他没再来书房陪裴行舟,也没在夜里往卧房钻,只是每天清晨和深夜,会把一张写满字的纸条从门缝里塞进来。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墨味混着酒气,看着不怎么讲究。
可上头写的东西,比府衙里的卷宗有用多了。
“城西赵家,私占军田三百亩。其家主赵员外,暗中经营皮草生意,每年由城西旧水道运往京城,接头人是太子府上一名管事。逢每月初三,十七,子时开闸。”
“城东钱家,私占军田二百二十亩。朔方城八成粮行皆为其所有。去年冬,曾囤米三千石,致使米价飞涨,后由陈都护出面调停,钱家献粮五百石,此事不了了之。其子钱多宝,好男风,常流连于南城楚馆。”
“城北孙家,私占军田一百八十亩。其家主之弟孙二,在都护府任职百户。孙家大公子是个傻子,二公子嗜赌,在聚宝阁欠债八百两。”
裴行舟把三张纸条并排铺在桌上。
夜已经深了,他还没睡。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燕绥放轻脚步走进来,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还有淡淡酒味。